大雪紛飛。
從太州到幽州,六百餘里。和親的車隊,已經走了十天。
出發時排了三里長的儀仗,頭車過了城門,尾車還在王府門前沒動彈。趙承業下了血本,四十八抬嫁妝,箱箱貼着紅綢,繡金鳳、綴流蘇。
隨行的禮官是趙承業從冀州臨時調來的,姓孟,五十多歲,以前在禮部待過。此人對和親的禮制爛熟於胸,從冊封儀式到出行儀仗,從沿途驛站的接待規格到隨嫁媵妾的人數,事無鉅細,全按規制來。
冊封那天,瑾娘娘穿了一身翟衣。金翠珠冠壓在頭上,她跪在鎮北王府正廳裏,聽孟禮官扯着嗓子念誥命。
什麼“先帝遺珠”,什麼“皇室嫡出”,什麼“德馨淑賢、堪爲邦媛”,一套一套的假話,說得字正腔圓。
誥命文書上,蓋着大乾的國璽。
國璽自然是假的。
可趙承業說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從今天開始,她不叫瑾娘娘了。
她是大乾長公主。
車隊出了太州城門那天,天還沒下雪。官道兩旁站了些百姓,稀稀拉拉地看熱鬧。
隊伍往北走,越走越冷。
到了第五天,開始下雪。先是細碎的雪粒子,打在車篷上沙沙響。後來變成了鵝毛大雪,鋪天蓋地,把官道蓋得嚴嚴實實。
前頭開路的騎兵馬蹄踩下去,半條腿都沒進雪裏。
瑾娘娘坐在最大的馬車裏。
車是趙承業專門改過的,加了棉簾和暖爐,底板鋪了兩層氈子。和外頭那些騎馬的護衛比起來,她算是舒服的。
可她一點都不覺得舒服。
暖爐燒得再旺,她手腳還是冰涼,那種冷是從心底裏長出來的。
她把手縮在袖子裏,側頭看着車簾縫隙裏漏進來的光。
灰白的光。
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天哪是地。
路上顛簸得厲害,她的身子也跟着晃。有時候車輪碾過一個坑,整個人被彈起來,膝蓋撞在車壁上,疼。
再疼,也沒有心裏疼。
跟着她上車的貼身丫鬟叫翠屏,是趙承業從府裏撥過來的。以前伺候過趙承業的一個姨娘,嘴嚴,眼色好,該看的看,不該看的一概當瞎子。
翠屏遞過來一碗熱湯。
“公主殿下,喝口熱的暖暖。”
瑾娘娘接過來,捧在手裏。
湯麪上的熱氣往上飄,飄了沒兩下就散了。
她盯着碗裏的湯,腦子裏不知怎麼就想起了在宮裏的日子。
她是宋侍郎的女兒。
宋家在京城不算一等一的大族,但也地位斐然。
她是嫡女,十六歲那年,父親把她叫到書房。
父親的身邊,坐着一個人。那人她沒見過,穿着便服,年紀很大。父親介紹說是“北邊的朋友”。
父親讓她給那人行了個禮。
然後父親說,宮裏選秀的名單上報了她的名字。
她當時還挺高興。
進宮啊,多少姑孃家夢裏都想的事。
可父親的臉色不對。父親那天的臉色,她到現在都記得。看上去並不是高興的模樣,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後來她才明白。
那不是選秀,而是一場交易。
她是趙承業塞進宮裏的一顆棋子,任務是接近皇帝,生下皇嗣,方便趙承業日後操控朝堂。
她做到了。
入宮第二年,她就得了聖寵,封了貴嬪。
只是一直懷不上龍種。
沒有皇嗣,就沒了最重要的籌碼。
後來,趙承業幫了她。
她如願以償,有了濟兒。趙承業也如願以償,她一路聖眷,飛黃騰達。
可偏偏在這個過程中,出了一件趙承業沒料到的事。
皇帝對她好。
和那種帝王對嬪妃的恩賞不同,這個好,是實打實地好。
她身子弱,冬天手腳冰涼。皇帝知道了,專門讓人做了一批暖手爐,挑了個最輕巧的送到她宮裏。
她愛喫甜食,又怕胖。皇帝讓御膳房琢磨了好幾天,弄出一種用藕粉做的糕,甜而不膩,喫了也不長肉。
有一回她着涼,咳了半個月。皇帝連着三天批完摺子之後來她宮裏坐一會兒,走之前還把自己的披風脫下來,搭在她肩上。
太監陳福在旁邊伺候着,想替皇帝拿衣裳過來。皇帝擺了擺手,說不用了,走了幾步路就暖和了。
那件披風她留了很久。
後來逃出宮的時候,來不及帶,丟在了寢殿的衣櫃裏。
她不知道那件披風現在在哪裏。
大概跟那座宮殿一起,變成了別人的東西。
馬車又顛了一下。碗裏的湯灑出來一些,燙在手背上。
瑾娘娘“嘶”了一聲,把碗遞迴給翠屏。
“不喝了。”
車隊在雪地裏走得很慢。
有時候一天只走三十裏。前頭的路被雪埋了,得派人先去趟出一條道來,後面的車才能跟上。
到了第八天,有匹馬滑進了路邊的溝裏,連人帶馬摔下去,馬斷了腿,人斷了肋骨。護衛們花了大半個時辰才把人撈上來。
趙景淵騎馬在隊伍前面,聽見後頭的動靜,回過頭。
他穿了件黑色的皮襖,襖外面罩着甲,臉被風吹得通紅。
他身後跟着兩百騎兵,全是趙承業的親衛。名義上是護送長公主和親,實際上——
也是看着趙景淵。
趙承業信他嗎?
難說。
但這趟差事,確實只有他能跑。
趙承業手裏能用的人不多了,老二關着,老三死了,剩下的武將要麼守着前線,要麼盯着後方。文官就更別提了,一個比一個滑。
“世子。”身旁的親隨策馬靠過來,“前面到永定河了,橋面結了冰,得慢着走。過了河再走半天,就到涿州驛站了。”
趙景淵點了下頭。
他拉住繮繩,回頭看了一眼長長的車隊。
風雪裏,那輛載着“長公主”的馬車在隊伍中段,簾子垂着,看不見裏面的人。
他知道瑾娘娘這會兒在想什麼。
想宮裏。想那個對她不錯的皇帝。想她的孩子濟兒。
可能還在恨趙承業。
趙景淵收回目光,夾了一下馬腹,往前走了。
恨不恨的,沒有用了。
人在車上,路在腳下,往前走就只有一個方向。北。
她遲早會認清這一點。
她也必須認清這一點。
因爲趙景淵要用她。
準確地說,他要她去做一件事。
一件趙承業沒有交代的事。
一件只存在於他趙景淵腦子裏的事……
殺耶律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