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殿內,寂靜無聲。
陸夜緩緩睜開眼眸。
那一瞬間,他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恍惚,彷彿剛從一場漫長而真實的噩夢中掙脫。
那“死亡”的經歷太過真實,本命物爆碎、道軀瓦解、神魂崩滅……
宛如徹底身隕道消,一切皆化作虛無,讓他此刻回想起來,仍感到一陣心悸。
“我……還活着。”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手掌修長,肌膚溫潤,透着玉石般的光澤,彷彿從未經歷過任何損傷。
可陸夜清楚記得,就在不久前,他的身軀曾寸寸龜裂,血肉模糊;他的神魂曾如瓷器般碎裂,化作漫天光點。
那不是幻覺。
而是真實發生過的“死亡”。
“死而復生,恍如隔世……”
陸夜輕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青銅殿內迴盪,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他盤膝坐在古樸道臺上,周身沐浴在那一道自上方垂落的仙光中。
仙光流淌,如夢似幻,蘊含着難以言喻的造化生機。
正是這道仙光,在他“死亡”後,溫養着他破碎的血肉與神魂,讓他在漫長的沉寂中,得以重塑己身,重獲新生。
陸夜靜心內視。
下一刻,他心中一震。
道軀晶瑩,血肉間流淌着淡淡的混沌光澤,每一寸骨骼都彷彿被仙金淬鍊過,堅固無比,經脈拓寬如江河,真元奔湧間,隱有風雷之音。
神魂更是凝練如實質,盤坐識海中央,通體散發着溫潤如玉的輝光,念頭轉動間,比以往更加敏銳、通透。
而最讓陸夜感到驚異的,是本命物“祭道塔”虛影。
它依舊懸浮在識海深處,可模樣已與之前大不相同。
塔身更加凝實,表面浮現出無數繁密玄奧的先天道紋,那些道紋彷彿自有生命般緩緩流轉,散發着古老而神祕的氣息。
“破而後立……這場‘死亡’,反倒讓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錘鍊與昇華。”
陸夜眸光深邃,心中明悟。
他意識到,之前突破失敗,並非偶然。
在神遊古今、見證無數先賢論道爭鳴後,他所選擇的飛昇之路,看似博採衆長,實則仍有瑕疵,未能真正圓融無漏。
正因如此,當那一道蘊含無上造化的仙光湧入本命物時,他那有瑕疵的“道”無法承載其力,才導致本命物爆碎,連帶道軀與神魂一併瓦解。
換做其他任何人,在此等情況下,早已身死道消,魂飛魄散。
可他卻因身處這座神祕道臺,沐浴仙光,反而因禍得福,經歷了一場生死涅槃。
“這座道臺,這道仙光……彷彿本就是爲我準備的。”
陸夜抬頭,望向道臺上方那團璀璨如烈日的仙光,心生明悟。
他收斂心神,神識掃過識海。
煉仙葫蘆靜靜懸浮,表面混沌仙光流淌,枯黃中泛着淡淡的青翠光澤,比之前更加神異。
而那一顆顆如星辰般懸掛的“陌生記憶”印記,也依舊靜靜存在,散發着晦澀古老的氣息,並未因他“死亡”而消散。
這一切,讓陸夜徹底安心。
“前路未絕,道途可期。”
他輕聲自語,眸光漸漸變得堅定。
失敗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失去再戰的勇氣。
而如今,他有這座道臺庇護,有仙光滋養,歷經“死亡”後的重塑,無疑是一次對肉身、神魂、本命物的極致錘鍊。
這簡直是求之不得的磨礪!
“再來。”
陸夜摒棄所有雜念,身心澄澈空明,再次閉目凝神。
轟!
道臺轟鳴,表面無數規則祕文亮起,光雨飄灑。
陸夜的心神再次被牽引,脫離軀殼,沒入那條貫通古今的修行長河。
河水滔滔,浪花翻湧。
長河兩岸,無數先賢身影浮現,或負劍而立,或盤膝論道,或激烈爭辯。
“飛昇之路,在於超脫肉身樊籠,元神遨遊太虛……”
“謬矣!肉身乃渡世寶筏,當以力證道,一拳破萬法!”
“心外無物,心外無法,照見真我,方是大道……”
“劍開天門,以殺證道,方得逍遙!”
一道道聲音,代表着一條條截然不同的飛昇道途,在歲月長河中迴盪、爭鳴。
這一次,陸夜徹底放空了自己。
無慾無求,不偏不倚。
他只是靜靜聆聽,用心感悟每一條道途的真諦,體會其中蘊含的智慧與玄妙。
“每種飛昇之路,皆各有所長,一以貫之,便可突破。然而,欲求圓滿無漏之祕,極盡空前之境,卻太難太難。”
陸夜心神沉浸其中,念頭轉動。
“無數前人,都已開闢諸般道途,傾盡心血,熬盡智慧。而我如今能參悟到不同的飛昇道途,何其之幸!”
“我要做的,並非挑選,而是靜心體會不同飛昇道途的真諦,觀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所謂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所求無非海納百川,萬道歸一,開闢出屬於自己的道途!”
一種種感悟,如清泉流淌心間。
陸夜不再執着於“挑選”與“求索”,而是將心神徹底浸潤在那些先賢的智慧中,去感悟、去印證、去汲取。
陸夜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自我,完全沉浸在萬道爭鳴的玄妙境界中。
不知過了多久。
他心中再次湧現強烈的突破衝動。
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陸夜沒有壓制,也沒有強求,一切順其自然。
他運轉修爲,周身氣機沸騰,本命物“祭道塔”虛影浮現,滴溜溜旋轉,與那道臺上的仙光產生共鳴。
下一刻——
仙光再次垂落,湧入祭道塔虛影。
轟!
磅礴的力量炸開。
祭道塔虛影劇烈震顫,表面再次浮現出無數裂痕。
咔嚓!咔嚓!
裂痕蔓延。
相似的一幕發生,他那化作本命物的祭道塔虛影再次無法承受,轟然炸開,四分五裂。
“死亡”的經歷,再次上演。
陸夜神色平靜,無喜無悲,這一次已不再驚愕,不再迷惘。
他已明白,這仍是“道”有瑕疵,無法完美承載仙光之力。
失敗,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
也只有失敗,才能進一步印證出自身的不足。
更何況,在這座道臺上修行,縱然失敗“死亡”,也能得到如若新生般的重塑。
砰!
祭道塔虛影再次爆碎。
道軀龜裂,神魂瓦解。
熟悉的“死亡”感再次襲來,意識沉入黑暗。
……
七天後。
仙光流淌中,破碎的血肉與神魂碎片再次緩緩匯聚、重塑。1
陸夜睜開眼眸。
道軀更加晶瑩,神魂更加凝練,本命物祭道塔虛影上的道紋愈發繁密清晰,塔身隱隱有實質化的趨勢。
“又失敗了。”1
陸夜輕聲自語,臉上卻無絲毫沮喪。
“繼續。”
陸夜眸光湛然,再次閉目,神遊萬古。
……
時間如流水,悄然逝去。
平安城。
這一個月來,平安城人來人往。
不斷有新的天驕從第一、第二星門而來,在此闖蕩數天,便繼續踏上星路徵程。
也有熟悉的面孔離去。
扶桑仙庭的莫雲景、棲霞仙山的陽東原在苦等無果後,最終選擇放棄,陸續離去。
這一日,一道劍光破空而至,落在平安城外。
劍光斂去,顯露出一名白衣少年的身影。
他揹負劍匣,眉目清秀,周身劍氣凜然,正是來自靈樞界的小劍仙白藏。
白藏入城後,很快便聽到了關於“方羽”的傳聞。
“方羽道友……一直沒有從葬仙冢回來?”
當從張雲奇口中得到確切消息時,白藏怔了半晌,神色複雜。
他與陸夜雖交集不多,但在靈樞界天選之爭中,曾目睹對方橫壓羣雄的風采,心中早已將其視爲值得敬重的對手。
誰能想到,那位靈樞界天選之爭的第一人,竟會折戟在第三星門?
“上蒼何其無情……”
白藏長嘆一聲,心中湧起難言的悵然與惋惜。
大道爭鋒,便是如此殘酷。
縱是天縱奇才,也可能中途夭折,化作星路上的一抔黃土。
事實上,最近來到第三星門的天驕,大多都聽說了“方羽”隕落的消息。
有人感慨,有人唏噓,但更多的是一種漠然。
星路論道,本就是一條屍骨鋪就的血路。
每一天,都有天驕隕落,都有傳奇落幕。
“方羽”之名,或許曾在靈樞界閃耀,可在這浩瀚星路上,也不過是衆多隕落者之一。
很快,便會被世人遺忘。
只有那些活着的人,才能在那一座座大道星門中一步步崛起,才能書寫新的傳奇,鑄就新的輝煌。
……
又過了數日。
糯糯姑娘站在城頭,望着灰霧翻湧的天際,久久不語。
少女一襲襦裙,身姿纖秀,清澈的眸子深處,藏着化不開的擔憂與失落。
一個月了。
那狗賊……還沒有任何消息。
“師妹,我們該走了。”
石拙來到她身邊,溫聲勸道,“那陸夜即便還活着,恐怕輕易也不會冒然現身。”
“師兄,你帶我去其他星門看一看吧。”
糯糯忽地道。
少女其實心裏也清楚,繼續等下去未必能有結果。
只要沒有確切的死訊傳來,她便堅信那狗賊還活着。
這就夠了。
石拙看出,糯糯並不甘心就此返回青冥道域,略一思忖,便答應下來。
當天,糯糯與石拙離開了平安城,踏上星路,前往其他星門遊歷。
平安城內,只剩張雲奇一人還在等陸夜返回。
他知道,希望渺茫。
可他更願意相信,那個曾帶給他無數震撼的方羽師兄,絕不會這般輕易隕落。
“我會一直等下去。”
張雲奇望着葬仙冢方向,眼神堅定,“直到……親眼看到你歸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