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法的選擇很慢,陳淼也並未着急,畢竟是關乎衆人未來十年的路,慎重一點並沒有錯。
足足過了半個小時,衆人交頭接耳。
過程中,陳淼發現這六人分成了兩個小團體。
時慢慢、項尚、黎姿的關...
“斷地脈,不是斬龍!”雷湛聲音陡然拔高,指尖一劃,一道硃砂混着黑狗血的符線在空中凝而不散,倏然墜入腳下焦黑龜裂的岩層——轟隆一聲悶響,地面震顫,幾道蛛網狀裂痕自符線落點炸開,裂痕深處泛起幽青微光,如活物般蠕動兩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陳記真瞳孔驟縮:“你已試過?”
“試過三次。”雷湛抹去額角汗珠,袖口撕裂處露出手腕上三道新鮮結痂的血痕,“每一次,地脈都像被縫合過的傷口,剛裂開,立刻癒合。不是自然癒合……是有人在另一頭,用‘陰釘’反向錨定。”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山相組織沒七十二支‘鎮脈陰釘’,專破風水師斷脈之術。每釘一枚,便有一處地脈節點反向固化,釘得越深,癒合越快。而雪頂山這局,至少已被釘入四十九枚。”
王玉忽然開口,劍鞘重重一頓,寒光自鞘口迸射三寸:“四十九?那不是‘七七返魂釘陣’的基數。若真湊齊七十二……”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七七返魂,非爲招魂,而是借極陽火山之烈,引九幽陰煞之毒,以釘爲引、以脈爲爐,將整座雪頂山煉成一口倒懸的‘陰陽鼎’。鼎成之日,山崩非爲泄壓,而是鼎裂——屆時噴發的不止是岩漿與灰雲,還有混着地底萬年屍瘴、百代怨魂、千載陰煞的‘蝕魂濁流’,所過之處,草木枯朽,生靈化灰,連魂魄都會被碾成齏粉,永世不得入輪迴。
空氣霎時凝滯。風停了。連遠處岩漿奔湧的嘶吼都像被掐住了喉嚨。
陳記真一把攥住雷湛手腕,指節泛白:“釘眼在哪?”
“在熔巖之下,在雪水融盡的冰川裂隙裏,在火山灰雲最稠密的底層……”雷湛喘了口氣,聲音沙啞,“更在人心裏。”
他抬眼,目光掃過身後噤若寒蟬的一衆風水師:“你們之中,有人帶了山相組織的‘引路香’。”
話音未落,人羣后方忽有兩人踉蹌後退半步。其中一人腰間玉佩無聲碎裂,另一人袖口滑出半截墨線——那線並非尋常絲線,而是用嬰孩胎髮、鴉羽尖、槐樹皮熬煮七日再浸透屍油所制,遇陰氣則泛青,遇陽火則捲曲如蛇。
孟伊友厲喝:“拿下!”
兩道身影卻已暴起。一人撲向最近的風水師,十指成鉤直插對方天靈;另一人反手扯下頸間銅鈴,鈴舌竟是半截烏黑犬齒,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霧,那鈴鐺竟嗡鳴震顫,周遭空氣肉眼可見地扭曲塌陷——這是‘蝕音鎖魂陣’的起手式,專爲困殺同道而設!
雷湛早有準備,手中羅盤猛然擲出,盤面銅針瞬間化作十二道赤芒,如飛鏢般釘入二人腳踝、膝彎、肩胛、太陽穴七處大穴。兩人動作戛然而止,渾身骨骼噼啪作響,竟硬生生被釘在原地,皮膚下浮現出蛛網般的暗紅血絲,那是羅盤上的‘鎮骨符’正在壓制其體內流轉的陰脈。
“他們不是釘眼的‘活引’。”雷湛喘息未定,從懷中掏出一枚青銅鏡殘片,鏡面映出的不是衆人面孔,而是無數扭曲蠕動的暗影,正順着腳下岩層、頭頂灰雲、甚至彼此衣袍褶皺無聲攀爬,“山相的人不親自動手,只把活人煉成‘陰釘’,讓釘自己走,自己找,自己扎進地脈最痛的位置……所以斷釘,先得斷引。”
陳記真不再多言,手中長劍橫削,劍氣如霜,瞬間斬斷兩人頸側經絡。沒有血,只有灰黑色的霧氣嗤嗤溢出,裹着細碎哭嚎鑽入地下。他俯身,指尖蘸取那霧氣,在焦土上疾書三道符——不是道家正符,而是大夏西南苗疆失傳已久的《噬陰咒》古篆,字字如鉤,筆畫盡頭皆帶倒刺。
符成剎那,地面劇烈抽搐,數十米外一處看似平整的火山灰堆轟然爆開!灰浪翻湧中,一具半腐女屍破土而出,雙目空洞,腹腔大開,內裏密密麻麻嵌着七枚鏽跡斑斑的鐵釘,釘帽上刻着歪斜的‘壬’字——正是七十二陰釘中的‘壬水釘’,主蝕骨融髓。
“找到了第一枚!”孟伊友低吼,手中桃木杖狠狠戳入女屍心口,杖頭銅環叮噹亂響,一圈圈金光漣漪盪開,女屍頓時僵直,腹中七釘發出刺耳刮擦聲,竟要自行脫落!
可就在此時——
“轟!!!”
一聲遠超之前所有爆炸的巨響自雪頂山主峯炸開!不是岩漿噴發,而是整座山體內部傳來沉悶如擂鼓的搏動!咚……咚……咚……彷彿有顆巨大心臟在地殼深處甦醒、搏動、加速!
所有人抬頭。
只見原本灰黑混沌的火山灰雲中央,竟裂開一道豎直縫隙。縫隙內並非晴空,而是一片翻湧的、粘稠如瀝青的暗紫色霧靄。霧靄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人臉沉浮、撕咬、重組,又在下一瞬被無形巨力碾碎成星點磷火。
“陰眼開了……”雷湛聲音乾澀,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他們沒等我們動手,自己把陰眼捅穿了!”
王玉劍鞘一揚,劍氣沖霄,直刺那紫霧縫隙:“趁它未穩,毀掉陰眼!”
劍氣撞入紫霧,卻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漣漪,隨即被吞沒。緊接着,那縫隙猛地擴張,一股無法形容的腥甜氣息席捲而至——不是硫磺,不是屍臭,而是千萬具棺槨同時掀蓋、萬年陳釀突然爆裂、新墳泥土被暴雨沖刷後滲出的甜膩腐氣混合成的劇毒之息!
三名離得近的風水師當場栽倒,口鼻溢出紫黑色泡沫,皮膚以肉眼可見速度浮現青灰色屍斑。
“閉息!封竅!”陳記真怒吼,長劍迴旋,在衆人頭頂佈下一層薄如蟬翼的銀色光膜。光膜剛成,那甜腥之氣已如鋼針攢刺,光膜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雷湛卻盯着紫霧縫隙邊緣——那裏,正緩緩浮現出一道人形輪廓。不高,瘦削,穿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工裝服,褲腳沾滿泥漿,手裏拎着個鏽跡斑斑的舊鐵桶。桶沿搭着一條溼漉漉的黑布,佈下隱約可見半截慘白的手指。
“洪軍……”陳記真牙關緊咬,一字一頓。
那工裝身影微微偏頭,似乎朝這邊看了一眼。沒有表情,沒有情緒,只是純粹的、令人骨髓凍結的漠然。隨後,他抬起左手,緩緩掀開了鐵桶蓋子。
桶內沒有液體,只有一團不斷旋轉、收縮、膨脹的灰白色霧團。霧團中心,一點猩紅如即將滴落的血珠,正隨着山體那詭異的心跳,明滅、明滅、明滅……
“蝕魂濁流的‘種核’……”雷湛聲音發顫,“他不是來引爆的……他是來‘播種’的。”
話音未落,洪軍右手探入桶中,五指猛地攥緊!
嗡——!
整片天地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風停,火熄,岩漿凝滯,連那山體搏動都驟然停頓了一瞬。
緊接着,桶中猩紅血珠“噗”地爆開!
不是濺射,而是無聲無息地擴散。一寸,一尺,一丈……灰白色霧團如活物般舒展、蔓延,所過之處,空氣凝結成霜,霜粒落地,竟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那是空間本身在哀鳴。
陳記真長劍再斬,劍氣凝成一道銀白匹練,直劈霧團核心!
劍氣觸及霧團邊緣的剎那——
“咔嚓。”
一聲輕響。
陳記真的長劍,從劍尖開始,寸寸崩解,化爲銀色塵埃,隨風飄散。他握劍的右手,皮膚下浮現出蛛網般的灰白裂紋,裂紋深處,隱隱有猩紅光芒透出。
“退!”雷湛暴喝,猛地拽住陳記真後頸衣領向後猛拉!幾乎同時,孟伊友甩出三枚銅錢,錢面“敕”字燃起金焰,堪堪在兩人面前撐開一道三寸厚的金色光盾。
灰白霧團漫過光盾。
金焰無聲熄滅。銅錢表面浮起一層毛玻璃般的灰翳,隨即“叮叮叮”三聲脆響,碎成齏粉。
霧團繼續向前,掠過一名風水師小腿。那人甚至沒來得及慘叫,整條腿連同半截道袍,瞬間褪色、乾癟、蜷曲,最終化爲一捧簌簌滑落的灰白色粉末,連骨渣都不曾留下。
死寂。
比之前更徹底的死寂。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雷湛看着自己顫抖的手,又看向陳記真那隻佈滿灰白裂紋的右手,聲音嘶啞:“……斷脈已經來不及了。陰眼既開,種核已播,蝕魂濁流會在七十二個時辰內,將整座雪頂山的地脈、岩層、冰川、甚至空氣,全部轉化爲它的‘養料’。到那時……”他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我們不是被困在這裏等死,就是變成它的一部分。”
王玉忽然笑了。很輕,很冷,像雪頂山萬年不化的冰凌斷裂。
“那就別等。”
他解下腰間劍鞘,雙手持握,劍鞘前端對準那正在蔓延的灰白霧團。沒有劍氣,沒有符光,只有一種古老、沉重、彷彿承載着整座山脈重量的意志,自劍鞘中緩緩流淌而出。
“天劍星,鎮山之器,非爲斬敵,實爲‘承’。”
“承天之重,承地之壓,承萬民之願,承百代之殤。”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每一步落下,腳下焦土都無聲塌陷三寸,裂痕如蛛網蔓延。劍鞘尖端,一點微不可察的、近乎透明的銀光悄然凝聚。
陳記真想攔,卻被雷湛死死按住肩膀:“別動。他走的,是‘葬山步’……一步一冢,一步一碑。他要用自己的命,把這山,重新‘埋’一遍。”
王玉走到距離灰白霧團僅三步之處,停下。
他緩緩閉眼。
再睜開時,眼中已無星辰,唯有一片亙古荒蕪的蒼茫雪原。
劍鞘,緩緩前推。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沒有炫目奪目的光華。只有一聲悠長、蒼涼、彷彿來自大地最深處的嘆息,隨着劍鞘尖端那點銀光,輕輕,觸碰上了灰白霧團的邊緣。
“嗡……”
銀光與灰霧接觸之處,空間無聲扭曲、摺疊、坍縮。那灰白霧團竟像被無形巨口咬住,猛地向內凹陷!凹陷處,浮現出無數細微的、由純粹銀光構成的微型山巒虛影——泰山之雄、崑崙之峻、太行之險、武夷之秀……九洲龍脈,盡在其中!
霧團瘋狂掙扎、鼓脹、試圖逸散,卻被那無數微型山巒死死鎮壓、擠壓、碾磨!灰白霧氣中,無數扭曲人臉發出無聲尖嘯,猩紅血光劇烈明滅,如同垂死掙扎的螢火。
王玉身體劇烈震顫,七竅緩緩滲出銀色血絲。他握着劍鞘的手,指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彷彿隨時會寸寸折斷。
“承……不住了……”他聲音低啞,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沫,“陳記真……接……‘承山印’!”
話音未落,他左手並指如刀,猛地刺入自己右胸!
沒有鮮血噴湧。只有一團凝練到極致、散發着厚重山嶽氣息的銀色光團,被他硬生生從胸腔中剜出!光團甫一離體,王玉身軀便如斷線木偶般向後軟倒,面色灰敗如死。
陳記真閃電般接住那團銀光。
入手沉重如山,冰冷如鐵,卻又蘊含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生生不息的磅礴生機。光團表面,無數細小山巒虛影流轉不息,隱隱組成一個古樸玄奧的印記——正是天劍星一脈,傳承萬載的‘承山印’!
“以我之命爲引,以山之脊爲骨,以地之脈爲筋,以萬民之願爲血……”王玉躺在地上,聲音微弱卻清晰,“……葬此穢濁!”
陳記真仰天長嘯,聲震雲霄!他將‘承山印’高舉過頂,銀光暴漲,瞬間照亮整片死寂的雪頂山!那光不再溫和,而是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碾碎一切的絕對意志!
銀光如瀑,傾瀉而下,精準覆蓋住王玉方纔鎮壓灰白霧團的區域。
轟——!!!
無聲的爆炸。
銀光與灰霧交匯處,沒有光,沒有熱,只有一片絕對的、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那黑暗急速膨脹,瞬間籠罩方圓百米,黑暗邊緣,空間如琉璃般寸寸剝落、粉碎,露出其後翻湧不定的、混沌初開般的原始虛空!
黑暗中心,灰白霧團被強行壓縮、摺疊、扭曲,最終化爲一顆僅有米粒大小、通體漆黑、表面佈滿銀色裂紋的結晶。
結晶懸浮於黑暗中心,緩緩旋轉。
每一轉,都有一絲灰白霧氣被剝離、蒸發,化爲最純粹的銀光,融入周圍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那黑暗,竟在緩慢地,變得溫潤、厚重、安穩,彷彿……一座正在成形的、沉默的山。
陳記真單膝跪地,雙手死死託着那顆黑色結晶,手臂肌肉虯結,青筋如龍。他臉上汗水與血水混流,眼神卻亮得駭人,死死盯着結晶表面那一道道新生的銀色裂紋。
“成了……”雷湛喃喃,聲音哽咽,“承山印……把蝕魂濁流的種核,煉成了‘鎮山晶’……”
孟伊友踉蹌上前,將一塊溫潤玉珏塞入陳記真掌心:“快!借玉珏地氣,穩住晶核!否則它會反噬!”
陳記真反手將玉珏按在結晶之上。
玉珏瞬間沁出溫潤水光,與結晶表面銀紋交相輝映。那狂暴的旋轉,終於……一點點,慢了下來。
就在此時——
“叮鈴……”
一聲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銅鈴輕響,不知從何處飄來。
所有人心頭一凜,猛地抬頭。
只見那片剛剛趨於穩定的、包裹着黑色結晶的黑暗邊緣,不知何時,靜靜立着一個身影。
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工裝。
依舊是那個鏽跡斑斑的舊鐵桶。
桶蓋,已然合上。
洪軍站在那裏,微微歪着頭,目光平靜地落在陳記真託着結晶的雙手上。然後,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對着那顆緩緩旋轉的黑色結晶,輕輕一點。
沒有光,沒有聲。
但陳記真掌心那塊溫潤玉珏,毫無徵兆地……裂開了。
一道細如髮絲的黑線,自裂痕中悄然滲出,蜿蜒爬向結晶表面。
黑線所過之處,結晶上新生的銀色裂紋,竟開始……緩緩彌合。
而那彌合之處,一絲比之前更濃稠、更暗沉的灰白霧氣,正悄然滋生、瀰漫。
陳記真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
雷湛失聲:“他……他還能操控‘種核’?!”
洪軍依舊沉默。他收回手指,緩緩抬起左手,攤開掌心。
掌心空無一物。
可所有人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掌心——彷彿那裏,正託着整個雪頂山,正託着整片沸騰的火山灰雲,正託着那顆正在被黑線侵蝕、銀紋彌合的黑色結晶,正託着……所有人心底,那悄然滋生、無法驅散的……一絲絕望。
他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發出。
但陳記真、雷湛、孟伊友、王玉……所有活着的人,都在這一刻,無比清晰地“聽”到了三個字,如同冰錐鑿入神魂:
“……還沒完。”
風,不知何時又起了。捲起地上的火山灰,打着旋兒,撲向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黑暗。
黑暗邊緣,黑線如活物般,輕輕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