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國?
陳淼從未去過島國,也不瞭解那邊的風土人情,但管理局去島國,總不可能是去旅遊的。
更何況,根據張煥所說,去島國的不止一個地煞星!
這是要去幹什麼?
陳淼腦海中閃過了已知的...
瞎子的腳步很輕,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枯葉堆裏——沒有聲音,卻讓時慢慢後頸汗毛一根根豎起。他停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沒說話,只是微微歪頭,那對眼球幾乎要掙脫眼眶、懸在皮膚外的凸起,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灰白色,瞳孔細長如針,一眨不眨地釘在時慢慢臉上。
時慢慢沒動,連呼吸都壓得極淺。她不敢眨眼,怕一瞬的鬆懈就會被對方看出破綻——師父說過,詛教“觀心蠱”最擅捕獵動搖之念,人心一晃,蠱蟲便循隙而入,蝕髓蝕神,比毒更毒,比咒更咒。
“你腳背上疼了三次。”瞎子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皮,“第一次,八秒;第二次,七秒;第三次,五秒。”
時慢慢心頭猛地一跳。
不對……她明明只感受到兩次刺痛!第一次是在地窖裏,腳背如釘;第二次是剛被拖進這院子時,劇痛撕開昏沉——可第三次?她根本沒印象!
可瞎子說“五秒”,分明是降頭術中“反溯定位”的時效刻度——延遲越短,施術者越近。八秒是十二點八公裏,七秒是六千四百米,五秒是一千六百米……也就是說,那人此刻,已在臨安市西郊十五裏內!
是陳淼。
時慢慢喉頭微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痛感壓住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呼喊。不能叫,不能露怯,更不能讓眼前這雙眼睛,從她瞳孔倒影裏讀出半分期待與指望。
“你腳背沒舊傷。”瞎子忽然抬手,枯枝般的手指虛虛一劃,離她腳踝尚有寸許,時慢慢卻覺一陣刺癢鑽入皮下,彷彿有無數細足正沿着神經爬行,“桃符裂口的方向,朝北偏東三度。縫屍人扎線,向來順脈而走,不逆骨,不拗筋……可你這裂口,是擰着長的。”
時慢慢脊背一僵。
那是她昨夜被擄前,在宿舍牀板下摸到師父留的半枚殘符——桃木已朽,硃砂褪成褐斑,可符尾那一道裂痕,確是硬生生扭成個“卍”字收尾。師父說過,這是“反縛印”,非絕境不啓,啓則必引外力,亦必承反噬。當時她不懂,只當是防身手段,如今才知,那是師父早已算到今日劫數,提前埋下的鉤子。
鉤子另一端,正攥在陳淼手裏。
瞎子忽地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滿口黑黃交錯的碎牙:“你師父教你縫屍,沒教你怎麼藏心嗎?”
話音未落,他眼珠猛地一轉——左眼不動,右眼竟整個旋了半圈,瞳孔朝上翻去,只餘一片渾濁白翳。與此同時,時慢慢耳中轟然炸開一聲尖嘯,不是來自外界,而是自顱骨深處迸出!她眼前驟然浮現出無數重疊畫面:師父在燈下拆解一具青面屍的頸椎,指尖血線蜿蜒如活蛇;自己十歲時跪在祠堂青磚上,用繡花針引陰絲縫合斷指;還有昨夜宿舍窗玻璃上,映出自己身後多出的第三道影子,影子手中,正捏着一枚帶血桃核……
“啊——!”她終於沒忍住,悶哼出聲,額角青筋暴起。
瞎子卻已收手,退後半步,那雙怪眼緩緩歸位,灰白褪去,瞳孔縮成兩粒幽黑針尖:“心門漏風,蠱種已落。再問一遍——你,真要入教?”
時慢慢咬破舌尖,血腥氣在口中瀰漫開來,混沌的腦子猛地一清。她抬起臉,迎着那雙駭人的眼睛,一字一頓:“我入。但有個條件。”
風不萍的聲音從陰影裏飄出來,帶着一絲玩味:“哦?說。”
“我要見‘守陵人’。”時慢慢盯着瞎子,“你們既以‘詛’爲名,總該有座真正的陵。我要親眼看過,纔信你們配得上我師父教我的東西。”
死寂。
連遠處蛙鳴都停了一瞬。
瞎子眼珠不動,喉結卻上下滑動了一下。風不萍沒笑,也沒答,只輕輕拍了三下手。
啪、啪、啪。
院牆外,傳來瓦片輕響。
一個穿靛藍對襟褂子的老漢,佝僂着背,挑着副竹筐走了進來。筐裏沒盛東西,只鋪着厚厚一層灰白粉末,像是陳年骨灰混着香灰。老漢走到時慢慢面前,蹲下,掀開筐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銅鈴,鈴舌已斷,鈴身佈滿蛛網狀裂紋,每一道縫隙裏,都嵌着暗紅乾涸的血痂。
“守陵人的鈴。”老漢嗓音沙啞,“響過三次,送過三百二十七具棺。最後一次,是送他自己。”
時慢慢瞳孔驟縮。
她認得這鈴。師父書房暗格裏,壓着一張泛黃照片:荒山野嶺,孤墳無碑,墳前跪着個穿麻衣的瘦高男人,左手執鈴,右手握刀,刀尖滴血,正落在鈴沿。照片背面,師父用蠅頭小楷寫着:“丙寅年冬,守陵人斷鈴殉職。其技失傳,唯餘半卷《叩棺錄》。”
“你師父若活着,見了這鈴,該磕三個響頭。”風不萍終於踱出陰影,月光勾勒出她慈祥面容下的刀鋒輪廓,“可惜,他早把《叩棺錄》燒了,只給你留了個空架子。”
時慢慢垂眸,看着自己被捆在木樁上的手腕。繩索是浸過屍油的牛筋,勒進皮肉,卻壓不住她小指內側悄悄刮過木紋的動作——那裏,有她用指甲刻下的極細符痕,形似半枚桃符,尾部擰成“卍”字。師父說過,桃符裂則引路,卍字轉則定錨。只要陳淼還在追,這錨就釘在她身上,不動不搖。
“鈴給我。”她忽然抬頭。
風不萍眉梢一揚:“你要幹什麼?”
“既入教,總得驗資歷。”時慢慢盯着那銅鈴,“守陵人斷鈴,因鈴舌震裂,聲波反噬。可若舌未斷,只是鏽死……只需三滴陰髓,一縷怨火,再加……”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瞎子那雙凸眼,“一對活蠱眼的映照之力,便能重鑄鈴音。”
瞎子喉結又是一滾。
風不萍卻笑了:“好,準你試。”
老漢將銅鈴遞來。時慢慢雙手被縛,無法接取,風不萍卻抬手一揮,牛筋繩索應聲而斷。時慢慢活動着手腕,緩步上前,接過銅鈴。冰涼的銅身貼着掌心,裂紋如血管搏動。她將鈴湊近耳畔,輕輕一晃——
無音。
再晃,依舊無聲。
她忽然張口,舌尖抵住上顎,發出一記極短促的“咄”聲,同時右手食指在鈴身裂縫間飛快抹過。指尖所至,灰白粉末簌簌剝落,露出底下赤紅如血的銅底。那抹紅,竟在月光下微微流動,像活物血脈。
“咄!”
第二聲。
她左手猛然攥緊,指甲刺破掌心,一滴血珠湧出,不落地,懸於半空,顫巍巍映着月光。
“咄!”
第三聲出口瞬間,她右手倏然翻轉,將銅鈴倒扣於左手掌心!血珠正墜入鈴腔,與赤紅銅底相觸——嗤!一縷青煙騰起,帶着腐土與陳年檀香混雜的腥氣。鈴身裂縫裏,那些暗紅血痂竟如活物般蠕動起來,紛紛脫落,露出底下嶄新如初的銅色。
“成了。”她鬆開手,銅鈴穩穩立於掌心,鈴舌雖斷,鈴身卻嗡嗡震顫,發出低頻嗡鳴,震得人牙根發酸。
瞎子猛地後退半步,凸眼瞳孔劇烈收縮。
風不萍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你師父……”她聲音第一次有了裂痕,“沒把《叩棺錄》的真本,給你?”
時慢慢將銅鈴放回竹筐,抬眼直視風不萍:“他沒給我三樣東西——一卷《縫屍手札》,半枚桃符,還有一句口訣。”
她頓了頓,月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兩道銳利陰影:
“叩棺三聲,不爲召鬼,只爲……聽屍說話。”
話音落,院中所有人呼吸俱是一滯。
就在此時——
“叮!”
一聲清越鈴音,毫無徵兆地刺破夜幕。
不是銅鈴所發。
是遠處山坳裏,某處荒冢頂上,一串早已鏽死的招魂鈴,竟隨風而響。
風不萍臉色驟變,厲喝:“結陣!”
話音未落,院牆外黑影暴起!數十道人影翻牆而入,卻並非詛教徒,而是披着黑鬥篷、手持青銅剪的陌生面孔。爲首者鬥篷兜帽下,露出半張覆着銀鱗的臉,左眼已成空洞,右眼卻亮得瘮人,手中剪刀開合之間,竟有金鐵交鳴之聲。
“管理局‘剪燭司’?”風不萍冷笑,“來得倒快。”
銀鱗人並不答話,手中剪刀倏然指向時慢慢:“奉令緝拿叛逃縫屍人時慢慢,涉嫌盜取《叩棺錄》殘卷,勾結邪修,殘害同僚——即刻伏法!”
時慢慢心中一沉。
《叩棺錄》是禁書,師父燒的是副本,真本早已隨守陵人葬入無名冢。可若剪燭司認定她持有真本……那師父當年的死,根本不是意外!
“瘋婆子,護法!”瞎子嘶吼,雙目暴突,眼白瞬間爬滿血絲,兩條黑蜈蚣自眼角裂口鑽出,凌空一繞,化作兩道黑環纏向銀鱗人。
可就在蜈蚣離體剎那——
“咔。”
時慢慢腳背上,第四次劇痛炸開!
比前三次更烈,如燒紅鐵釺貫入骨髓!她膝蓋一軟,單膝跪地,卻藉着下身下壓之勢,右手閃電探出,一把攥住竹筐底部——那裏,藏着半截師父留下的桃木簪,尖端淬着烏黑藥膏。
她反手將簪尖狠狠扎進自己左腳踝內側!
“呃啊——!”
慘叫聲撕裂喉嚨,卻不是她的。
是站在她斜後方、正欲撲來的蟲子!
他渾身一僵,低頭看向自己心口——不知何時,一根細如髮絲的桃木刺,已穿透他胸前衣衫,刺入皮肉半寸。刺尖烏黑,正絲絲滲出淡青霧氣。
“反噬……”蟲子喉頭咯咯作響,眼白迅速泛起桃紋,“你什麼時候……”
時慢慢抬眸,脣角溢血,眼中卻亮得驚人:“師父教過,縫屍人最擅借勢——借屍勢,借地勢,借……敵之勢。”
她腳踝流血不止,血滴落地,竟凝而不散,聚成小小漩渦,漩渦中心,赫然浮現一枚微縮桃符虛影,符尾“卍”字緩緩旋轉。
陳淼到了。
不是十二點八公裏外,不是一千六百米內——是此刻,就在這院中某處,借她血爲媒,以她身爲錨,完成了最後一段“踏影歸位”。
風不萍終於變了臉色,袖中滑出一柄骨匕,寒光凜冽:“殺!”
銀鱗人剪刀一揚,三道銀弧劈向風不萍咽喉!
混戰爆發。
時慢慢卻閉上眼,任血流如注,任劇痛啃噬神經。她聽見陳淼腳步聲,很輕,很穩,正從院牆西側陰影裏,一步步踏來。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間隙,如同鼓點,催動她腳踝血漩加速旋轉。
桃符虛影越來越亮。
忽然——
“叮鈴。”
又一聲鈴響。
這次,是她懷中那枚師父所贈的舊銅鈴,自發震顫。
時慢慢猛地睜眼。
月光下,她瞳孔深處,映出陳淼的身影——他站在牆頭,手中提着一盞紙紮的白燈籠,燈焰幽綠,隨風搖曳。燈籠上,用硃砂畫着一隻振翅欲飛的紙鶴,鶴喙銜着半枚桃符。
他朝她點頭,而後,將燈籠輕輕拋下。
白燈籠劃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落入她腳邊血漩中心。
“嗤——”
幽綠火焰舔舐血漩,桃符虛影轟然暴漲,化作丈許高光柱沖天而起!光柱中,無數細碎畫面奔湧流轉:師父在暴雨夜揹着她蹚過屍水河;她十歲那年用第一根陰絲縫合師父割破的手指;昨夜宿舍窗上,那第三道影子緩緩抬手,指向窗外——窗外,正是陳淼今晨蹲在法醫部門口抽菸的位置。
真相如刀,剖開所有迷霧。
師父沒死。
他一直在等今天。
等時慢慢被逼入絕境,等詛教祭出守陵人銅鈴,等剪燭司按捺不住現身——唯有如此,才能逼出深藏二十年的那條線,那枚埋在她血脈裏的“活引”。
光柱中,陳淼的聲音直接在她識海響起,平靜無波,卻重逾千鈞:
“別回頭。往前走。你師父的棺,還空着一半。”
時慢慢笑了。
她撐着木樁站起,左腳踝血流如注,右腳卻穩穩踏出一步,踩在那盞幽綠燈籠上。紙燈應聲而碎,火光卻未熄,反而順着她腳踝傷口逆流而上,沿着血脈一路燃至心口,最後,在她眉心,凝成一點硃砂般的火焰印記。
風不萍的骨匕已至面門。
時慢慢不閃不避,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師父教過——”
她掌心火焰暴漲,化作一隻燃燒的紙鶴,振翅而起,鶴喙開合,吐出七個字:
“縫屍不縫皮,縫的是命。”
紙鶴撞上骨匕,無聲爆燃。
風不萍手中骨匕寸寸斷裂,灼熱氣浪掀飛她滿頭銀髮,露出額角一道陳年爪痕——那痕跡,竟與守陵人墳前照片裏,麻衣男人頸側的舊傷,一模一樣。
時慢慢越過她,走向院門。
身後,銀鱗人剪刀絞住瞎子凸眼,蟲子七竅流血倒地,老漢抱着銅鈴蜷縮牆角,渾身篩糠。
無人阻攔。
她推開柴門,門外月光如水,鋪成一條銀白大道,直通西山。
陳淼不知何時已立於道旁,手中提着一隻褪色的藍布包袱。包袱角露出半截桃木劍鞘,鞘口,插着三支未出鞘的陰鏢。
時慢慢在他面前站定,血順着腳踝滴落,在月光下綻開一朵朵暗紅小花。
她忽然伸手,扯下自己左耳垂上那隻銀杏葉耳釘——那是師父親手打的,葉脈裏,嵌着一粒芝麻大的硃砂。
“師父說,若我哪天摘下它,”她將耳釘放在陳淼掌心,指尖微涼,“就是準備好,替他……縫最後一具棺了。”
陳淼低頭看着掌中銀杏葉,葉脈硃砂在月光下幽幽發亮,像一滴將凝未凝的血。
他合攏手掌,抬眼,目光掠過她染血的腳踝,掠過她眉心未熄的火焰印記,最終落在她眼中。
那裏沒有恐懼,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沉靜如古井的決然,和井底深處,悄然遊動的一尾銀鱗。
西山方向,傳來一聲悠長鶴唳。
不是紙鶴,是活物。
時慢慢轉身,朝着山影走去。
陳淼提着包袱,默默跟上。
月光把兩人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最終,在山徑入口處,融成一道分不清彼此的墨色剪影。
影子裏,有什麼東西正微微拱動——像是桃符的裂痕,又像是卍字的轉折,更像是一具尚未合攏的棺蓋,在無聲開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