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元宮內,周易喫過晚飯,送走班超和郭昕,邁步走進書房,準備把今天的艦船型號記錄下來。
他剛打開電腦,黑色記事本封面的八卦鏡,就突然忽明忽暗的閃爍起來。
什麼情況?又有孔氏被滅十族了嗎?...
趙煦話音未落,院中青石地面忽地泛起一層薄薄水汽,如晨霧初升,又似寒泉蒸騰。衆人齊齊抬頭,只見三道身影自水汽中緩步而出——爲首者玄色深衣,腰懸長劍,面容清癯卻目光如電;身後二人一着赭袍、一披銀甲,皆垂首肅立,氣息沉凝如山嶽壓境。
“太白先生?”周易率先起身,語氣微訝。
李白抬手輕撫額前一縷散落的白髮,脣角微揚:“非是李某擅闖,實乃勾陳大帝命我引三人入混元宮——此乃天機所繫,不容遲滯。”
他側身讓開,玄衣人上前半步,向周易深深一揖,聲如金石相擊:“末將霍去病,奉武帝敕令,攜‘漢家鐵騎’百人,已至南陽界外三十裏。今特來聽候仙長調遣,伏乞授以神兵、明示方略。”
趙煦手中筷子“啪”一聲掉在桌上,整個人彈了起來:“冠軍侯?!你……你不是……”
“不是死於元狩六年?”霍去病直起身,眉峯微挑,眼中竟無半分暮氣,反似烈陽灼灼,“師尊所言差矣。某未死,唯歸星鬥之墟養傷百年,待此世龍氣復甦,方得重返人間。勾陳大帝親賜‘不滅戰魂’一枚,封我於北鬥第七星‘瑤光’之下,靜候北伐號角。”
劉徹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邊西瓜汁濺出三寸:“好!好!好!朕早知你未亡!當年那一戰,你率八百輕騎直搗王庭,殺敵兩千餘,取單于祭天金人而還——若非匈奴祕術反噬,何至於重傷瀕死?今日歸來,正合天時!”
霍去病轉身,朝劉徹單膝跪地,甲葉鏗然:“臣,叩見陛下。”
劉徹伸手扶他,指尖拂過其肩甲上一道暗紅舊痕,聲音低啞:“起來。你身上這道疤,是伊稚斜親刃所留,如今,該連本帶利,還給他了。”
朱元璋眯眼打量霍去病,忽而冷笑:“小劉家果然會藏人。朕洪武年間遍尋天下名將,卻不知大漢還有個活了兩百年的冠軍侯……嘖,難怪你們漢唐總能打勝仗,原來底下還埋着底牌。”
霍去病淡然一笑:“太祖謬讚。某不過一介武夫,唯知‘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八字而已。若論韜略深遠,尚不及王陽明先生半分。”
王守仁連忙擺手:“霍將軍折煞老夫。我輩讀書人,紙上談兵易,臨陣決斷難。將軍千裏突襲,斬將奪旗,方爲真章。”
此時,那赭袍人上前一步,雙手捧起一隻烏木匣,匣蓋掀開,內中竟是一卷泛黃竹簡,墨跡如新,字字力透竹背——《河渠書》殘卷,末尾赫然鈐着一枚硃砂小印:“太初元年,司馬遷奉詔校訂”。
“臣司馬遷。”赭袍人聲線沉穩,“奉勾陳大帝諭,獻《河渠書》全本。其中所載秦漢水利圖譜、漕運節點、堤防法度,皆可與刻刀之力相契。若依此重繪華夏水脈,三年之內,黃河再無氾濫之憂,淮泗可通舟楫,關中沃野十年九熟。”
周易接過竹簡,指尖撫過“瓠子歌”三字,心頭一熱。他早知司馬遷未死於蠶室,卻不知竟被勾陳收爲文官司典,專掌九州水脈經緯。
“好!”他朗聲道,“明日辰時,你隨我赴黃河故道勘測,刻刀所至,當令濁浪馴服,化害爲利!”
銀甲人亦躬身:“末將衛青,奉命督造‘龍城箭陣’。此陣以火藥爲引,弩機爲骨,可於十裏外列陣齊射,每發百矢,矢矢貫甲,縱鐵浮屠亦難近身。圖紙已繪就,只待仙長賜予合金配方。”
趙蕊眼睛一亮,立刻掏出小本本記下:“龍城箭陣?比牀弩強多少?”
衛青答:“單發威能遜於牀弩,但射速爲其十倍,裝填僅需二十息。且箭簇可嵌火油、毒煙、磁石三類,遇敵自擇。”
“磁石?”周易一怔。
“正是。”衛青點頭,“箭簇含隕鐵碎屑,射入人體後,可引雷法導電,使敵卒抽搐癱瘓。此乃勾陳大帝親授‘雷磁煉鋒術’,非尋常鐵匠所能鍛。”
謝道韞忽然插話:“若配以我王氏‘雲梯火弩’,箭陣可懸於百丈高空俯射,敵軍連營未破,士卒已潰。”
衆人聞言俱是一震。趙煦喃喃道:“如此……遼國鐵林軍,怕是連陣型都擺不齊。”
正此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李清照一身素裙,鬢邊沾着幾片瓜皮碎屑,懷裏抱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急步進來:“師尊!趙佶託我帶了樣東西——說是剛從汴梁御膳房抄來的驢肉祕方,說要跟混元宮比比誰做得更香!”
她將布包往桌上一放,打開一看,竟是三疊羊皮紙:第一張畫着驢肉切法——須順筋而斷,三分肥七分瘦;第二張寫滿調料配比——桂皮、八角、丁香、草果、陳皮、甘草、砂仁、白芷,共十八味,火候分七檔;第三張則是一幅工筆小畫:一盞青瓷碗盛着琥珀色湯汁,幾塊肉塊浮沉其間,熱氣嫋嫋,題跋四字:“天香驢髓”。
劉徹湊近細看,忽而拊掌大笑:“妙啊!這小子倒有幾分眼光。此方中桂皮主辛溫,丁香助腎陽,陳皮理氣健脾……分明是借驢肉補益之性,調和六腑,難怪汴梁人喫它不膩不燥!”
朱元璋卻盯着畫中青瓷碗,皺眉道:“這碗……怎像朕洪武官窯的款識?”
李清照眨眨眼:“趙佶說,這是他派人從鳳陽祖陵旁一座廢棄窯址挖出來的孤品,特意仿製了一批,專供混元宮用。”
朱元璋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好!好!朕的窯口,給仙長燒碗,值了!”
笑聲未歇,忽聽東廂房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接着是朱瞻基虛弱的聲音:“父皇……兒臣想喝口驢湯……”
衆人轉頭望去,只見朱瞻基倚在門框上,面色蒼白,額上沁着細汗,手裏還攥着半截沒寫完的暑假作業——《論龍場小學教改三策》,字跡已有些歪斜。
李明達立刻跑過去扶住他:“哥!你怎麼起來了?不是說高燒還沒退嗎?”
朱瞻基喘了口氣,指着桌上那碗剛盛出的驢湯:“聞着……香。而且……我剛夢見太祖爺罵我:‘朱瞻基!你連碗湯都喝不動,將來怎麼扛起大明江山?’”
老朱鼻子一哼:“朕罵你?朕巴不得你多躺幾天!省得天天琢磨什麼‘內閣票擬權’‘司禮監批紅制’,煩心!”
話雖如此,他卻大步走過去,親手端起那碗湯,舀起一勺吹涼,遞到朱瞻基嘴邊:“喝!喝了趕緊回去躺着!別以爲朕不知道,你昨夜偷偷爬起來改教案,油燈燻黑了半面牆!”
朱瞻基乖乖喝下,喉結滾動,臉上終於泛起一絲血色。他放下碗,目光掃過滿院衆人——霍去病的戰甲、衛青的銀鎧、司馬遷的竹簡、謝道韞腰間的短劍、趙蕊揹包裏露出一角的防鏽漆罐……最後落在周易臉上,輕聲道:“師尊,弟子忽然明白一件事。”
“什麼?”
“您給我們的,從來不是武器,也不是權柄。”朱瞻基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是選擇——選一條沒人走過卻註定正確的路。哪怕孤身一人,也敢鑿開山巖,引水入田;哪怕萬人唾罵,也敢焚燬孔廟,重建庠序;哪怕天地傾覆,也敢持刀問天:憑什麼華夏子民,必須忍辱百年?”
滿院寂靜。蟬鳴驟停,風也屏息。
周易看着這個少年皇帝,忽然想起七日前,他蹲在驢圈邊,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幅地圖:長安、洛陽、汴梁、建康、臨安、大都、北京……最後,他在地圖最西端,重重畫了個圈——西域都護府舊址。
那時朱瞻基說:“師尊,等我好了,我要把龍場小學的碑,立在蔥嶺之巔。”
此刻,陽光正斜斜切過三清殿飛檐,在青磚地上投下一道銳利金線,宛如一柄未出鞘的劍。
周易伸手,將朱瞻基鬢邊一縷汗溼的髮絲撥開,微笑道:“去睡吧。等你醒來,混元宮的驢肉,已經香飄三千裏了。”
朱瞻基點點頭,被李明達攙扶着回房。臨進門時,他忽然回頭,對霍去病、衛青、司馬遷三人深深一揖。
霍去病頷首回禮,衛青抱拳,司馬遷默默將竹簡抱緊了些。
趙蕊掏出手機,對着滿院人拍了張合影——朱元璋舉着湯碗,劉徹攬着霍去病肩膀,謝道韞正笑着給衛青整理甲帶,趙煦蹲在地上研究箭簇構造,王守仁提筆在沙盤上勾畫水道,李白負手望天,西施往大鍋裏撒最後一把鹽……
照片定格瞬間,周易口袋裏的銅錢突然齊齊震動,叮咚作響。
他摸出銅錢,發現六枚銅錢背面,竟同時浮現出一行細小篆字:
【龍場驛·寅時三刻·天門洞開】
——不是佔卜所得,而是刻刀主動顯現的預言。
周易抬頭,望向西南方向。那裏雲層翻湧,隱隱有雷光蟄伏。
他知道,唐寅到了。
不是即將到達,而是已然站在龍場驛那堵斑駁土牆之下,仰頭望着門楣上新鑿的四個大字:
混元啓聖。
風過林梢,驢肉香氣瀰漫整個山谷,而遠方,一支由錦衣衛千戶帶隊、五十名青衫學子組成的隊伍,正踏着晨露,穿過文德關的嶙峋怪石,向黔中腹地疾行。
他們每人背上,都揹着一個青布包袱。包袱裏,除了一套粗麻學袍、三冊《龍場新編》講義、一方歙硯、半塊松煙墨,還有一枚小小的青銅鑰匙——鑰匙背面,刻着同樣四個字:
混元啓聖。
鑰匙孔,正對龍場小學新建的青銅大門。
門後,不是課堂,不是祠堂,而是一整面由刻刀削平的絕壁。壁上,尚未完工的《華夏萬姓圖》已初具規模——從伏羲女媧到炎黃二帝,從周公孔子到岳飛文天祥,從王守仁到唐伯虎,再到未來將添上的名字……無數面孔在巖壁上靜靜浮現,目光穿透千年時光,望向此刻站在混元宮門檻上的每一個人。
謝道韞忽然開口:“義父來信說,王氏子弟已開始拆解祖宅祠堂的樑柱,準備運來南陽,建一座‘無宗學堂’。”
公孫大娘啃着西瓜,含糊道:“那祠堂拆得好。我家太平公主說了,以後誰家孩子考不上龍場小學,就罰去掃三天祠堂地磚——反正都拆了,掃空氣也行。”
趙嫣噗嗤笑出聲,趙蕊卻認真點頭:“掃空氣也得交掃帚費!”
周易笑着搖頭,轉身走向廚房。竈膛裏柴火噼啪炸響,大鐵鍋中驢湯翻滾如金浪,熱氣蒸騰間,他看見自己的影子映在鍋蓋上,又漸漸模糊、拉長,最終與牆上那幅未完成的《華夏萬姓圖》悄然重疊。
就在此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戛然而止。
一個年輕錦衣衛翻身下馬,甲冑未解,單膝跪在門檻外,聲音嘶啞卻激越:“報!唐寅先生已抵龍場驛!方纔親執刻刀,在驛署正堂鑿下十六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如鍾:
“天理即人慾,良知在民心。
混元非避世,啓聖爲蒼生。”
滿院無聲。
只有驢湯沸騰之聲,咕嘟,咕嘟,咕嘟。
像大地深處傳來的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