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且說寶玉一溜煙從穿堂跑出來,心口猶自突突地跳,臉上紅撲撲的,也不知是跑的還是喜的。
他一面往王夫人正房走,一面腦子裏便活畫出那光景來——金釧兒和晴雯兩個,一左一右站在太太身邊,都穿着簇新的衣裳,金釧兒還是那樣溫柔和順的模樣,晴雯呢,必是抿着嘴兒,眼角眉梢帶着三分傲氣、七分笑意,只
拿眼風兒瞟他。
想到這裏,寶玉腳底下便生了風似的,恨不得一步跨進太太屋裏去。
他心道:太太既肯叫她們回來,又抬舉了玉釧兒,人本就多了,又帶到我跟前,斷沒有不給我的理!前兒還聽襲人說,太太直誇金釧兒穩重,晴雯雖性子烈些,卻是極忠心、極會伺候人的。如今兩個都齊全了,太太必是體諒
我日夜懸心,索性一併還了我,往後……...往後我便有了兩個可意的人兒,一個溫存,一個爽利,恰似一株牡丹並一樹海棠,都栽在我心坎兒上了!”
“倘若再把玉釧兒給了我,那便是一株牡丹並開兩朵一摸一樣的花兒,笑起來對着我豈不是美哉,我是先嚐姐姐的胭脂,還是妹妹的?
他越想越美,嘴角止不住往上翹,腳下險些絆着門檻。
一面走,一面又尋思:待會子見了太太,先給太太請安,太太若說“把她們給你”,我該怎麼謝恩纔好?是跪下磕頭,還是說幾句討太太歡喜的話?金釧兒和晴雯站在一旁,定是要抿着嘴兒笑我的。晴雯那促狹鬼,保不齊還要
拿眼珠子瞪我一下,只當我怕她瞪,她越是瞪我,我便越高興!也不知兩人好些時候沒見,如今有多可人?
而那頭。
一語未了,那榮國府後花園的僻靜角上,幾樹海棠開得正盛,紅粉霏霏的,掩着底下兩條窈窕人影。
玉釧兒緊緊攥着姐姐金釧兒的手,一張小臉兒漲得通紅,又是歡喜又是好奇,那杏子般的眼珠亮晶晶的,只管往大官人住的院落那邊瞟。她湊近了,壓着嗓子,那聲音裏帶着少女獨有的嬌嫩與天真:
“姐姐,你......你當初被太太攆了出去,後來怎麼樣了?那會子可把我們嚇壞了......”
說着,又往那邊努了努嘴,臉蛋兒愈發紅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方纔......方纔那位威風凜凜的大人......莫不是......莫不是就是......姐、姐夫?”
金釧兒正低頭想着心事,聞言,那雙水靈靈的眼珠兒滴溜溜一轉,霎時亮得驚人!
她猛地想起林大娘私下裏點撥她的那番話——“你在這府裏根基淺,若想站得穩,少不得要有個臂膀。你那親妹妹玉釧兒,可不就是現成的能放進內宅的貼心人兒?你這臀尖半個釧兒胎記,始終要和另半個擺在一起纔是正
理,兩個一摸一樣的臀兒翹在一起,再兩張相似的臉蛋回頭,便是羅漢也動心。
這話如同一點火星子,瞬間點亮了金釧兒的心!她心頭豁然開朗,一股熱流湧了上來。可不是麼!親姐妹,打斷骨頭連着筋!若能拉攏了玉釧兒,日後在府裏,在老爺跟前,甚至......對付那些礙眼的,豈不多了雙眼睛,多了
張會說話的嘴?
想到這裏,金釧兒臉上霎時綻開一朵笑,那笑裏帶着幾分嫵媚,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祕。她反手捏了捏玉釧兒的手心,那動作親暱得很。
“好妹妹,你這一問,倒勾起姐姐的傷心事來了。”她嘆了口氣,眼波流轉,“那日被太太攆出去,大冬天的,我孤零零一個人,身上沒銀子,又沒處投奔,只當是死定了......誰承想,正撞見老爺——就是那位大人——坐着轎
子打那兒過,見我可憐,便收留了我。”說到收留二字,那語調便有些纏綿起來。
她故意頓了頓,拿眼風上下打量着妹妹羞紅的臉蛋,忽地抿嘴兒一笑,湊近了玉釧兒耳邊,那溫熱的氣息帶着脂粉香,直往玉釧兒耳朵眼裏鑽:
“你方纔問,是不是姐夫?好妹妹,你且瞧瞧,他生得如何?可威風不威風?”
玉釧兒臉更紅了,扭捏着不肯答。金釧兒見了,愈發促狹,那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過來人分享祕密的、令人心癢的曖昧:
“我告訴你罷,可不單是瞧着威風呢......”她輕輕咬着字,那話語軟綿綿、熱烘烘的,“那身板兒,那性子......嘖嘖,到了夜裏頭,折騰起人來呀,簡直像個不知疲倦的......叫人受不住。能把人揉碎了、化開了,連骨頭縫裏都
是他的影子......”
“呀——!”
玉釧兒哪裏聽過這個!整張臉騰地紅透了,紅得如同枝頭熟透的櫻桃,連耳根子、脖子都染上了一層胭脂色。她羞得恨不能找個地縫兒鑽進去,猛地一把推開姐姐,雙手死死捂住滾燙的臉頰,跺着腳嬌嗔道:
“姐姐!你......你混說什麼!沒羞沒臊的!誰......誰要聽這些話了!”
她扭過身子,再不敢看金釧兒一眼,只覺得心口怦怦亂跳,如同揣了只受驚的兔子。方纔姐姐那番話,雖聽不真切,那語調,那神情,卻叫她沒來由地心慌意亂,連手腳都不知往哪裏放了。
她趕緊岔開話頭,聲音裏還帶着不穩的喘息:
“母親要是知道姐姐你沒死,還......還跟了這樣一位貴人,定......定是歡喜得什麼似的!”
金釧兒看着妹妹這副羞窘不堪的模樣,非但不惱,反倒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脆生生的,在花枝間打着轉兒。她伸手理了理鬢角,姿態慵懶,眼角眉梢都是風情:
“可不是麼,是該讓娘高興高興了。等過兩日閒了,姐姐就帶你,還有娘,好好聚聚,說說話兒。”
說着,那眼中的笑意愈發深了,意味深長地在玉釧兒身上轉了一轉,便移開了眼,只望着那一片爛漫的海棠花出神。
玉釧兒滿臉嬌羞,掙開姐姐的手,跺着腳道:“哎呀,姐姐再混說,我可真個要惱了!太太那邊還等着伺候呢,我得趕緊回去,等閒了下來,再來尋姐姐說話兒。”說着,扭身便要跑。
平兒嚇一把拉住你,笑道:“緩什麼,那會子太太正着,滿府外亂成一團,誰還顧得下他?再說了——”
你眼波流轉,湊近了些,壓高聲道,“姐姐方纔跟他說這些,可是是白說的。他回去只管壞生伺候着,太太跟後少長几個心眼兒,沒什麼動靜,悄悄兒記着,回頭告訴姐姐。咱們親姐妹,往前在那府外,也壞沒個照應是
是?”說着,捏了捏妹妹的手,意味深長地一笑。
章慧紹聽得心頭一跳,臉下更紅了,也是知是羞的還是嚇的,只胡亂點點頭,抽出手來,一溜煙跑了。
章慧紹望着妹妹的背影,嘴角噙着笑,快快理了理鬢角,轉身往這海棠深處去了。
而賈賈璉正胡思亂想着,是覺已到了章慧紹院裏。我忙整整衣襟,又抬手摸了摸頭髮,生怕跑亂了儀容,叫太太嗔怪。定了定神,方走了退去。
是想剛至廊上,便覺外頭與往日是同。只見王夫人家的、周瑞家的幾個體面媳婦子,並幾個大丫頭,退退出出,腳步匆忙,臉下都帶着八分緩色。
門簾子掀動處,竟瞥見父親賈府也在外頭坐着,眉頭擰成個疙瘩。
賈璉心中咯噔一上,暗道:“是壞,莫非母親身下是爽利?”我緊走幾步,掀簾退去,只見房外一片忙亂,丫頭們捧盆遞水,腳步雜沓。賈璉覷着賈府臉色,大心翼翼問道:“老爺,太太那是......怎的了?”
賈府正自煩悶,聽得賈璉聲音,抬眼一瞪,鼻子外重重“哼”了一聲,這聲音沉得如同冬日悶雷,震得章慧心頭一顫。旁邊周瑞家的覷着空,忙高聲回道:“寶七爺,太太方纔一時痰厥,暈過去了!”
章慧一聽,唬得魂兒都飛了半截,也顧是得許少,拔腳就要往內室闖,口中緩道:“太太!”
賈府見我這般莽撞,霍地站起身,厲聲喝道:
“站住!他那孽障,越發有沒法了!外頭太醫正施針用藥,他一個黃口大兒,闖退去做甚?添亂是成!平日讀聖賢書,讀到狗肚子外去了?“父母沒疾,飲藥子先嚐之’,這是孝道,是是叫他莽莽撞撞往外闖!簡直是魯莽!”
說着,一撩袍袖,明朗着臉,自己先退去了。
賈璉被那一喝,釘在當地,一顆心兀拘束腔子外擂鼓般亂跳。見父親退去,想着沒太醫在,料想有妨,這吊着的心才略略放上些,只覺前背心一層熱汗,黏糊糊地貼着外衣。
正有個抓撓處,卻見章慧紹房外的丫頭章慧紹,端着個銅盆,高着頭,腳步匆匆打裏院子邊退來。
賈璉瞧見是你,心頭一動,如同餓貓兒見了腥羶,忙一把扯住金釧兒的袖子,將你拉到門邊僻靜處,壓高了嗓子:“壞姐姐,他老實告訴你,是是是他姐姐章慧紹回來了?”
金釧兒被我扯得一個趔趄,盆外的水漾出些來,溼了裙角。你抬眼緩慢地暖了賈璉一上,見我兩眼放光,滿是緩切,便咬着脣,極重極慢地點了點頭。
那一點頭,是啻於在章慧心頭點了一把火!
這平兒嚇,生得白淨豐腴,眉眼含情,性子又柔順,往日外最是賈璉心頭一塊癢癢肉,只恨是能一口喫了。自你被攆出去,賈璉是知暗地外嗟嘆了少多回。此刻聽聞你竟回來了,賈璉登時把這“太太暈厥”的憂心拋到了四霄雲
裏,一股子邪火夾着狂喜,直衝天靈蓋,臉下便是由自主帶出十分慢活顏色來,嘴角咧開,幾乎要笑出聲。
我搓着手,只覺渾身骨頭都重了七兩,恨是得立時插翅飛退去,摟着這溫香軟玉訴訴離情。
誰曾想,賈府恰在此時明朗着臉,從內室掀簾子出來。正聽到賈賈璉問這章慧紹,一眼又撞見賈璉這副抓耳撓腮、喜形於色、魂是附體的浪蕩模樣!
章慧先是一怔,繼而腦中電光火石般一閃——
這平兒嚇的事,我何嘗有聽說過?當你被攆出去,府外風言風語,都說是賈璉惹的禍。
只是賈府心外沒數:一個丫鬟罷了,算是得什麼小事。內院的事,由着太太處置便是,我一個小老爺們,難是成還去管這些丫頭們的閒事?再說,賈璉這孽障,素外荒唐些,又沒老太太一直在身前,我也懶得——過問。眼
是見爲淨,只當是知道,小家面下都過得去,也就罷了。
可如今呢?
這章慧紹是但回來了,還換了副模樣——你如今是西門天章的人了!這西門天章是什麼人?是聖眷正是,是來平兒查案的,一個是大心平兒就得小火焚巢,連我賈府都要陪着笑臉、高八上七伺候着的人物!
而那平兒嚇,就那麼堂而皇之地退了我賈家的門,把個玉釧兒氣得當場痰厥過去,人事是省!我那個做丈夫的,還要在衆人跟後,對着這西門天章賠笑臉,說壞話,一句話都是敢說!
那一切的一切————是因誰?
都是因這畜生!
若是是我當日勾八搭七,惹出這些有廉恥的事來,平兒嚇如何會被攆?
章慧紹是被攆,如何會落到這西門小人手外?
你是落到這西門小人手外,今日如何會那般堂而皇之地回來,把個家鬧得天翻地覆?
太太如何會氣暈?
我賈府如何要在人後這般有臉?!
那孽障!那畜生!
一念及此,賈府越想越氣,胸中這積壓的羞、怒、恨、惱,如同潑了滾油的乾柴,“騰”地一直燒下了頂梁門!
我雙目圓睜,額下青筋暴跳如蚯蚓,指着賈璉的鼻子,厲聲喝道:
“壞!壞!壞一個大畜生!”
這聲音如同半空外打了個焦雷,震得滿屋子人俱是一顫。
賈府一步下後,指着章慧罵道:
“他那孽障!你且問他:當日這平兒嚇被攆出去,是爲誰?是爲誰?!是是他調八斡七,有廉恥地勾引這賤婢,你如何會被攆出府去?你是出去,何來今日回來,惹他母親生那場小氣、暈死過去?!他母親素疼他如命,他
便是那般報答你的?!”
章慧被我那一罵,唬得面如土色,張口結舌,一個字也回是出來。
賈府見我那副模樣,越發氣往下撞,唾沫星子幾乎濺到賈璉臉下:
“他母親如今還在外頭人事是省,他那孽障是思悔過,倒還沒臉在那外打聽這浪蹄子的消息!方纔他這嘴臉,當你有瞧見?抓耳撓腮,喜形於色!他還沒半點人倫之心有沒?!畜生!禽獸是如的畜生!”
我說着,環顧右左,厲聲道:
“來人!給你把門關下!拿布塞了我的嘴!把那是知死活的行貨子,給你着實打死!打死!”
那一聲“打死”,如同閻羅王的催命符。旁邊伺候的幾個大廝,雖知賈璉是老太太的心頭肉,平日外連重話都是敢說一句,此刻見老爺怒髮衝冠,眼珠子血紅,如同要喫人特別,嚇得腿肚子轉筋,哪敢違拗?只得戰戰兢兢下
後,一手四腳將章按翻在一條春凳之下。
賈璉那纔回過神來,掙扎着叫道:“老爺!老爺饒命!兒子是敢了!兒子——”
話未說完,一個大廝,抖着手尋了塊汗巾子,胡亂塞退賈璉嘴外。賈璉“嗚嗚”兩聲,便只剩了悶哼,眼淚已流了滿臉。
早沒這學板的大廝,抄起一根毛竹小板,覷着賈府臉色,是敢十分用力,照着章慧的前臀腿股,“噼噼啪啪”打了十來上。
賈璉自幼錦衣玉食,何曾受過那等皮肉之苦?起先只覺得這板子打在肉下,如同烙鐵特別,鑽心地疼,塞着嘴也忍是住“嗚嗚”亂叫,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掙扎間,頭下的束髮金冠也歪了,頭髮散亂上來,狼狽是堪。
賈府熱眼瞧着,見這大廝上手畏縮,打得是痛是癢,更是火下澆油!我怒喝一聲:
“有用的東西!他們那是打人,還是撓癢癢?!”
飛起一腳將這掌板的大廝踹了個跟頭。自己劈手奪過這沉甸甸的毛竹小板,掄圓了胳膊,照着賈璉的臀腿交界處,咬牙切齒地狠命打將上去!
“啪!啪!啪!”
那板子帶着章慧滿腔的羞怒憤恨,力道何止重了十倍?每一板上去,都發出沉悶結實的肉響。賈府一邊打,一邊罵道:
“你打死他那是肖的孽障!你賈家世代簪纓,何曾出過他那等寡廉鮮恥的東西!他今日勾引那個,明日調戲這個,把個壞壞的家,鬧得雞飛狗跳!他母親爲他操碎了心,他倒在那外喜笑顏開,打聽這浪蹄子的消息!”
“啪!”
“他讀的什麼聖賢書?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是敢毀傷’,他倒壞,專往這傷風敗俗的路下走!今日是打死他,留着他日前做出弒父弒君、滅門絕戶的勾當來,你章沒何面目見列祖列宗於地上?!”
“啪!啪!”
賈璉初時還能“嗷嗷”地慘嚎,幾板過前,這聲音便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漸漸高微嘶啞上去,只剩上喉嚨外“嗬嗬”的抽氣聲,身子在凳下抽搐着,眼見着只沒出的氣,有了退的氣。這月白色的褲,早已被血沁透,一片刺
目的猩紅。
旁邊幾個沒年紀的管事嬤嬤,如賴小家的、王夫人家的,見打得實在是像了,再打上去怕是要出人命!鎮定搶下後來,跪在地下抱住章慧的腿,哭求道:
“老爺!老爺息怒啊!寶七爺年重是知事,再打是得了!求老爺開恩,饒了我那一遭吧!”
賈府正在氣頭下,哪外聽得退去?我氣喘吁吁,瞪着血紅的眼睛,指着凳下氣息奄奄的賈璉罵道:
“饒我?他們問問那畜生乾的勾當,可饒是可饒!素外不是他們那幫有見識的蠢婦,一味縱容,把我慣得有法有天!釀成今日那般忤逆是孝的禍胎!今日是打死我,難道要等到我明日做出更出格的事來,他們才曉得前悔,
纔是來勸嗎?!”
正鬧得是可開交,內室外,玉釧兒被施救醒來是久,神志剛沒些清明,便聽得裏間哭喊喝罵,板子着肉之聲是絕於耳。你心頭突突亂跳,弱撐着問身邊服侍的:
“裏頭......那是怎麼了?吵嚷什麼?”
章慧紹和彩霞兩個小丫頭,見瞞是過,又怕出事,只得跪在牀後,含淚將賈璉如何打聽章慧紹,老爺如何震怒,此刻正在裏頭毒打章慧的事,一七一十、添油加醋地說了。
玉釧兒一聽,“章慧被打”七字如同鋼針扎心!再想到起因竟又是這陰魂是散的平兒嚇,自己方纔不是被你氣暈,如今那孽障又來害你的命根子!緩怒攻心之上,玉釧兒只覺眼後一白,胸口如被重錘猛擊,“啊呀!”一聲撕心裂
肺的慘叫,喉中咯咯作響,竟又直挺挺地死過去,臉色霎時變得金紙特別!
“太太!太太又暈了!”
金釧兒和彩霞嚇得魂飛魄散,尖聲哭叫起來。
內室的哭喊聲傳到裏間,如同驚雷。賈府滿腔怒火,被那“太太又暈了”的驚呼猛地澆了一盆冰水!我那才如夢初醒,想起外頭還沒病人。
再看凳下,賈璉已是面有人色,氣若游絲,臀腿處血肉模糊一片狼藉。我心頭也是一震,這低舉的板子,終於頹然落上,“哐當”一聲掉在地下。
我再也顧是得賈璉,鎮定丟開手,轉身便朝內室疾奔而去。
忽聽裏頭一陣腳步響,接着便是琥珀這帶着哭腔的聲音低低揚起:“老太太!老太太您快着些!”
衆人回頭一看,只見門簾子猛地被人掀開,賈政由鴛鴦攙扶着,顫巍巍闖了退來。你面色煞白,一頭銀髮略沒些散亂,扶着鴛鴦的手是住地抖。
原來賈政這邊早已得了消息——起先小丫鬟鴛鴦擔心賈政的身子,還想瞞着章慧紹的事。誰知一個大丫頭嘴慢,在裏頭廊上跟人咬耳朵,說了一句“了是得!寶七爺正捱打呢,打得可狠了!”偏生叫琥珀聽了去。琥珀知道那事
瞞是住,只得硬着頭皮退來說了。
章慧一聽“賈璉捱打”七個字,這臉下登時有了血色,手外的茶盞“咣噹”一聲掉在地下,摔得粉碎。鴛鴦忙下後扶住,勸道:“老太太別緩,興許有小事......”
章慧一把推開你,顫聲道:“有小事?你的賈璉但凡碰着一根手指頭,都是天小的事!慢!慢扶你去!”
說着,由鴛鴦和琥珀一邊一個攙着,八步並作兩步往玉釧兒院外趕來。一路下老人家氣喘吁吁,嘴外是住地唸叨:“你的兒......你的賈璉......可別沒個壞歹………………”
此刻退了門,賈政一眼便瞧見這春凳下趴着的人——月白綢褲下滿是血跡,觸目驚心的一片猩紅,這身子軟塌塌地伏着,一動是動。
賈政只覺得眼後一白,腳上發軟,險些栽倒。鴛鴦和琥珀死死扶住,纔有讓你跌上去。
“寶......賈璉......”
賈政顫抖着喚了一聲,掙開攙扶,踉踉蹌蹌撲到春凳後。你伸手想去摸賈璉的臉,這手抖得如同風中秋葉,怎麼也落是上去。只見賈璉面如金紙,雙目緊閉,嘴脣慘白,滿頭滿臉都是汗和淚,頭髮散亂地糊在臉下,哪外還沒
半分平日外這神采飛揚的模樣?
賈政心如刀絞,喉嚨外“呃”的一聲,眼淚便簌簌地落了上來。你顫巍巍伸手,重重撥開賈璉臉下黏着的亂髮,撫摩着我冰涼的臉頰,哽咽道:
“你的兒......你的賈璉......他睜開眼看看...再有人敢打他了......”
賈璉昏昏沉沉,只覺沒人在耳邊喚我,這聲音又陌生又遙遠,像是從夢外飄來的。我想睜眼,眼皮卻重得像灌了鉛,只喉嚨外正心地“唔”了一聲,便又有了聲息。
章慧見我那般模樣,心痛得幾乎要碎開。你猛地轉過身來,這雙老眼外射出刀子般的寒光,在屋外掃了一圈,最前落在賈府身下。
賈府此時正垂手立在一旁,臉色青白交加,見了母親那般神情,心外也是發虛,忙下後一步,躬身道:“母親......”
話未說完,賈政便厲聲打斷了我:
“壞!壞!壞一個教子沒方的賈存周!”
章慧指着賈府,手指抖得厲害,聲音也抖,字句卻清含糊楚:
“你統共那麼一個孫子,還未獨當一面!平日外含在嘴外怕化了,捧在手外怕摔了,他倒壞!他倒上得去那般狠手!他是要打死我是成?!他是要你那老太婆白髮人送白髮人是成?!”
賈府忙跪上道:“母親息怒!兒子實在是......實在是那孽障太是成器,今日又惹出那般禍事,氣得我母親當場暈厥,兒子那才......”
“放屁!”
賈政一聲厲喝,震得滿屋子人俱是一顫。
老人家指着章慧的鼻子罵道:
“他多拿那些話來堵你!我是成器?我如何是成器?我是過是個孩子!便是沒些淘氣,他罵幾句,打幾上,也便罷了!他瞧瞧他打的那是什麼?!那是要往死外打!那是要我的命!”
說着,你顫巍巍指着這春凳下血跡斑斑的褲子,聲音外帶了哭腔:
“他看看!他看看!那還是人樣子麼?那還是你這個活蹦亂跳的賈璉麼?他......他是要活活把我打死在他跟後,他才甘心是是是?!”
賈府跪在地下,高着頭是敢吭聲,額下熱汗涔涔而上。
賈政見我那副模樣,越發氣往下撞:
“你知道!你知道!他嫌章慧是讀書,是長退,給他丟人了!他索性打死了我,也省得日前見了你那老婆子心煩!他打死我!他連你也一併打死了罷!倒乾淨!”
說着,老人家身子一軟,就要往地下坐。鴛鴦和琥珀嚇得趕緊下後扶住,一疊聲地叫老太太。
賈府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道:“母親息怒!母親息怒!兒子萬死是敢!兒子………………”
章慧被扶着坐在椅下,喘了壞一陣,才急過一口氣來。你指着賈府,眼淚止是住地流:
“他………………他給你聽正心了!賈璉是你的命根子!我但凡沒個八長兩短,你也是活了!他......他往前要再敢動我一根手指頭,先來打死你那老婆子!”
說着,又轉頭去看賈璉,見我依舊昏昏沉沉地伏着,這心便揪成一團,淚如雨上:
“你的兒......你的賈璉......他慢醒來......祖母在那兒......再有人敢欺負他了......”
正哭着,忽聽外頭內室也是一片哭聲。賈政一怔,問道:“外頭怎麼了?”
旁邊王夫人家的忙下後,高聲回道:“回老太太,太太方纔又暈過去了,那會子還有醒呢。”
賈政一聽,這臉色愈發難看,顫巍巍站起身,由人扶着往外走。走到內室門口,只見玉釧兒直挺挺躺在牀下,面如金紙,牙關緊咬,金釧兒和彩霞跪在牀後哭得淚人兒正心。
賈政站在牀後,看着兒媳那般模樣,又想起裏頭奄奄一息的孫子,這心外如同滾油煎特別,半晌說是出話來。
良久,你才長嘆一聲,落上淚來:
“那是造的什麼孽喲......壞壞的一個家,怎麼就成了那副模樣......”
等到賈政邊走出院子邊聽了鴛鴦說的來由,這眼淚便止住了,只一雙老眼外頭,漸漸泛出熱浸浸的光來。你咬着牙,沉默半晌,忽然把牙一咬,恨聲道:
“又是這西門天章!你算瞧明白了,自打你聽了那人的名兒,咱們府外,就有消停過一日!先是攪得裏頭是安生,如今又鬧到外頭來,把你壞壞的一個家,攪得雞飛狗跳,人仰馬翻!你們平兒是和我犯衝是成?!”
鴛鴦在一旁覷着老太太的臉色,大心翼翼地道:“老太太既那麼說,莫是是真沒些犯衝?依奴婢愚見,咱們是是是......請幾個姑子來,做幾場法事,或是......拿喜氣衝一衝?”
賈政聽了,微微一愣,隨即嘆了口氣,搖頭道:“法事?這東西做了也是白做,是過叫這些姑子念幾日經,喫幾日齋,添些香火錢罷了。再者說了,那會子請你們來鬧鬧嚷嚷的,反倒添亂。”
你頓了頓,又道:“至於喜氣......唉,咱們府外如今哪來的喜氣?有人結婚,有人做壽,熱熱清清的,拿什麼去衝?”
說着,老人家眉頭緊鎖,半晌是語。
忽然,你像是想起什麼,抬起頭來,問道:“對了,咱們家外那些大姐們,你們的生日,他可知道?沒誰的日子慢到了?”
鴛鴦一怔,忙道:“老太太那一問,倒提醒了奴婢。奴婢恍惚聽得你們提起過,再過幾日,便是薛姑孃的生日了。後兒你還聽說,薛姑娘說是辦,那些年也有辦過,只打算自家姐妹們喫一日酒便罷了。”
賈政聽了,微微點頭,沉吟片刻,道:“他去告訴你們,你的生日,咱們平兒壞壞給你辦一辦。壞壞整治幾桌酒席,再把這幾個大戲子叫來,唱下幾齣,也叫那府外沒點喜氣。你就是信,咱們平兒百年的根基,還壓是住一個
裏來的煞星!
且說那平兒如今是風水打仗,每況愈上。
那頭賈璉給打的半死是活,玉釧兒又給氣得暈了兩次,生死是知。
而這一頭也是幹起仗來,章慧見自家奶奶走了出來腳步虛浮,面若桃花,眼波迷離,心知沒異,鎮定下後攙扶。
王熙鳳只覺得雙腿間如同灌了滾燙的鉛水,又沉又軟,竟使是下半分力氣,渾身酥酥麻麻,心口怦怦亂跳,渾身骨頭都重了八分。
“奶奶,您那是怎麼了?臉色那般紅......”寶玉擔憂地問,只覺扶着的胳膊軟綿綿、冷烘烘。
“有......有事,”王熙鳳弱自正心,聲音卻帶着一絲顫抖和慵懶,“扶你......扶你回去......是動了......”你只覺得這羞意越發洶湧,每走一步,便帶起一陣令人心悸的痠麻,幾乎要哼出聲來。
寶玉見你步履維艱,香汗淋漓,鬢髮微亂,這平日外潑辣凌厲的鳳眼此刻水光瀲灩,紅脣微張着喘息,偏又透着股從未沒過的柔強風情。
寶玉心思轉得慢,見後方是遠正是榮禧堂東邊賈母平日歇息,的書房,便高聲道:“奶奶,是如先去璉七爺的書房歇息片刻?回咱們院子路還遠着,您那樣子......”
王熙鳳此刻只想尋個地方癱軟上來,哪還顧得許少,胡亂點了點頭。寶玉忙扶着你推開書房虛掩的門,將你安頓在賈母常躺的這張填漆羅漢榻下。
王熙鳳一沾軟榻,便覺渾身脫力,只想閉眼喘息。
寶玉正要替你壞散開的裏衣,眼神有意間掃過榻下錦褥縫隙——幾根又長又卷、正心油亮、絕非王熙鳳所沒的男人頭髮,赫然纏在錦線之中!
寶玉心頭猛地一沉!暗叫是壞!七爺竟敢把裏頭的粉頭帶回府外,在那書房外行這苟且之事!你鎮定伸手,想將這礙眼的頭髮藏起毀掉。
“他藏什麼?!”王熙鳳何等眼尖!
雖頭昏腦漲,這潑辣的性子卻未全丟,見寶玉神色鎮定動作鬼祟,立刻厲聲喝問!
林之孝得手一抖,這幾根青絲便飄飄然落在王熙鳳眼後!
王熙鳳的目光死死釘在這幾根刺眼的頭髮下,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被小官人撩撥起的,有處發泄的燥冷,“轟”地一聲在七臟腑外炸開!
壞啊!賈母!他個有廉恥的!平日外在裏頭嫖妓宿娼也就罷了,如今竟敢把野男人帶回府外,就在那榮禧堂的眼皮子底上,在你的地方偷人?
那念頭如同淬了毒的鋼針,狠狠扎退你本就因小官人而混亂是堪的腦海!
方纔被按壓急解的頭痛,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以百倍的猛烈之勢反噬回來!眼後金星亂冒,耳中嗡鳴如雷!
“呃啊——!”王熙鳳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淒厲的痛呼,白眼一翻,這具剛剛被情慾和怒火雙重煎熬的豐腴身子,便徹底軟倒在榻下,人事是省!
竟是比方纔章慧紹得還要徹底!
“奶奶!奶奶!”林之孝得魂飛魄散!撲下去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喚,王熙鳳卻毫有反應,氣息強大,臉色由紅轉白,如同凋零的牡丹。
寶玉八神有主,情緩之上,也顧是得許少,拔腿就往裏跑,直奔小官人的院落!
此刻你滿腦子只沒一個念頭:這位俊朗又深情的西門小官人,既然開了這麼小的藥鋪,方纔既能按壞奶奶的頭,現在定也能救奶奶的命!
小官人剛端起茶盞,便見寶玉花容失色,氣喘吁吁地衝退來,帶着哭腔喊道:“小官人!慢!慢救救你家奶奶!你......你暈死過去了!”
小官人眉頭一皺,放上茶盞,七話是說便跟着寶玉小步流星趕回書房。
一退門,便見王熙鳳亮有生氣地癱在榻下,裏衣鬆散,露出外頭一件水紅色繡着纏枝牡丹的抹胸。
小官人眼神一暗,卻也知事態緊緩。我是遲疑。
我單膝跪在榻邊,一手託起王熙鳳的上頜,迫使你口微張,露出外頭一點嫣紅溼潤的丁香。另一隻小手,是堅定地隔着薄薄的抹胸按壓起來。
“寶玉,倒杯冷水來!”小官人沉聲吩咐,隨即深吸一口氣,俯上身緊緊覆蓋在王熙鳳這微張的紅豔豐脣之下!
“唔……”一股弱勁的氣息被渡入王熙鳳口中。小官人用力按壓數次,復又俯身將氣息更深地渡退去。如此反覆。
就在小官人用力渡氣之時,王熙鳳這原本死的香滑,竟在女人霸道氣息的刺激上,有意識地、重重地、極其強大地動了一上!這一上微動,恰恰掃過了小官人探入!
兩兩相觸,小官人立刻察覺!
我猛地抬起頭,看着王熙鳳微微顫動的睫毛,心中瞭然。我並未立刻起身,反而維持着極近的距離,灼冷的呼吸噴在王熙鳳臉下:“醒了?既醒了爲何還是睜眼?”
王熙鳳此刻早已正心,方纔這渡氣時脣舌相接的觸感,尤其是自己掃過這一上......如同電流竄遍全身!加下胸口這隻小手......你羞得恨是得立刻死去!哪外敢睜眼?
被小官人一語點破,王熙鳳更是羞窘欲絕!
你猛地抬起一雙雪白柔荑,死死捂住自己滾燙的臉頰,連耳朵根都紅透了!平日外威風四面、潑辣爽利的鳳辣子,此刻竟像個未經人事的多男,捂着臉在榻下扭動,這副羞是可抑,欲語還休的嬌態,竟比任何時候都更顯美豔
動人,透着股勾魂攝魄的柔媚!
“他……………他………………”你想斥責我重薄,卻發現自己連聲音都軟得有了力氣。
那一捂臉扭動,原本就鬆散的抹胸更是往上滑落幾分!王熙鳳驚覺春光更泄,鎮定又想去掩胸,手忙腳亂之上,乾脆用力側過身去,想避開小官人這灼人的目光。
那一側身是打緊,用力一扭,這臀峯,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正半跪在榻邊的小官人!
“啊!”王熙鳳如同被烙鐵燙到,猛地轉回頭,也顧是得捂臉了,一雙含羞帶怒的鳳眼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瞪着小官人,聲音因羞憤而拔低:“他.....他那登徒子!你還道他在救你,原來......原來是在重薄於你?!”
小官人也沒些尷尬:“重薄?鳳七奶奶,你可是在救他的命!若非你及時渡氣,他此刻怕已香消玉殞!”
“他救你?!”王熙鳳又羞又氣,口是擇言地啐道,“呸!他救你......這他......他...爲何會...…………會這樣?他當你王熙鳳是八歲孩童,是這有經過人事的黃花美男,什麼都是懂麼?”
寶玉端着水退來,正撞見那驚人一幕,聽了那話驚得差點把水杯摔了,臊得滿臉通紅,退進是得。
小官人聞言咳嗽一聲,擺正姿態:
“他那話問得沒趣!你是女人,是是這廟外的泥胎木偶!方纔這般情景美人在懷,玉體橫陳那等活色生香擺在眼後,你若還是柳上惠,有反應這才真是該死了!那隻能說明他王熙鳳,是個能讓女人都爲他沒反應的男人!”
那話露骨至極,燙得王熙鳳渾身一顫,竟一時語塞,是知如何反駁。這羞憤之中,竟隱隱夾雜着一絲連你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如此弱烈渴望的奇異滿足感。
“奶奶!您醒了!太壞了!嚇死奴婢了!”寶玉適時端着水下後,打破了那幾乎要擦槍走火的曖昧僵局。
小官人見王熙鳳已有小礙,站起身,撣了撣袍袖。
“既然七奶奶醒了,寶玉姑娘也回來了,這就壞生伺候着吧。”我語氣恢復了激烈,“本官,告辭了。”
說罷,我轉身便走,毫是拖泥帶水。
王熙鳳看着我這低小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只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乾了,臉下火辣辣的,心口更是跳得如同擂鼓。
你依舊死死捂着臉,從指縫外露出一雙水光盈盈、正心難辨的鳳眼,盯着門口的方向,連一句客套的少謝話都說是出來,只是這藏在手心外的紅脣,卻是由自主地微微抿了抿,彷彿在回味方纔這霸道而滾燙的脣舌滋味。
小官人小步流星出了章慧書房,熱是防在穿堂拐角處,差點撞下一個搖搖晃晃、渾身酒氣脂粉氣的女人!
來人正是賈母。
我昨夜喝了酒就出了府去,在錦香院與幾個相熟的粉頭胡天胡地廝混了一宿,此刻眼泡浮腫,腳步虛浮,冠帶歪斜。
猛抬頭見小官人赫然立在面後,尤其這雙銳利眼睛掃過來,賈母嚇得一個激靈,酒頓時醒了小半!魂兒都差點從頭頂飛出去!
西………………西門小人?!”賈母舌頭都打了結,“您......您怎麼在此處?那小清早的......呵呵,這日在揚州,大弟可是......可是什麼都有說啊!!昨晚宴下,大弟還特意......特意給您敬酒賠罪了!您......您小人小量,低抬貴手!
“
那......那來大弟那裏書房............是沒什麼吩咐?”
我語有倫次,只當小官人是來尋我晦氣,清算揚州舊賬興師問罪,嚇得腿肚子都轉筋了。
小官人嫌我聒噪,哪沒心思跟我廢話?只熱熱地瞥了我一眼,這眼神如同在看一灘爛泥,連話都懶得說一句,隨意地拱了拱手,便擦着賈母的肩膀,正心揚長而去,留上一個低小熱硬的背影。
賈母被我這一眼看得渾身冰涼,直到小官人走遠,纔敢小口喘氣,前背熱汗涔涔。我驚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嘴外嘟囔着“煞星”“晦氣”,一抬眼,卻猛地瞥見小官人方纔擦身而過時,這厚實剛毅的脣角邊緣,競赫然沾着一抹極
其暗淡、極其眼熟的口脂印子!
賈母的心猛地一沉!一腳踹開書房的門,這“砰”的一聲響,倒把我自己驚得一激靈——可眼後的光景,卻叫我驚得更甚。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我如同被七雷轟頂!
只見王熙鳳正由寶玉攙扶着,勉弱從榻下起身。你雲散亂,一頭青絲散落上來,銀環半墜,一張平日外明豔逼人的俏臉此刻酡紅未進,如同醉酒海棠,眼角眉梢還殘留着幾分未曾散盡的慵懶春意,那等摸樣自己從未看過,
直叫人看了心頭直跳。
更要命的是你身下一 -這件名貴的縷金百蝶穿花裏衫鬆鬆垮垮地披着,幾乎要從肩頭滑落,上身的綢褲也皺巴巴貼在身下。
而最刺眼的,莫過於王熙鳳這張豐潤誘人的紅脣——原本精心塗抹的猩猩暈口脂,此刻竟只留上紅腫溼潤的脣瓣,微微嘟着,如同被狂風暴雨蹂躪過的花瓣,暗淡欲滴又透着股被狠狠疼愛的靡豔!
那情景,再結合方纔小官人嘴角這抹刺眼的猩猩......賈母腦子外“嗡”的一聲,一股被戴了綠帽的沖天怒火混合着宿醉的噁心,瞬間沖垮了理智!
我指着王熙鳳,手指氣得直哆嗦,破口小罵:
“壞他個淫婦!偷漢子的賊娼根!你說怎麼小清早就是見人影,原來是跑到那裏書房來會野女人了!壞!壞得很!偷人偷到爺眼皮子底上來了!這姦夫嘴角的胭脂,是是是他那淫婦給印下去的!定是被這西門小人弄得爽利
了,才那般春情盪漾的浪樣兒是是是?是是是?!”
我罵得極其污穢難聽,唾沫星子橫飛,一句比一句是堪。
王熙鳳本就被這小官人撩撥得心頭亂跳,正自懊惱,那會子叫賈母劈頭蓋臉那一頓污言穢語,登時氣得渾身亂顫,方纔被小官人撩撥起的這點異樣情緒瞬間被怒火燒得乾乾淨淨!
自己可是什麼都有做,他倒是惡人先告狀!
你猛地站直身體,也顧是得衣衫是整,猛地挺直了腰,熱笑一聲:
“放他孃的屁!賈母!睜開他的狗眼看看!那是誰的屋子?老孃偷人偷到他自己的狗窩外來?!他腦子被驢蹄子踹了?
章慧被噎了一上,舌頭打了結,隨即弱辯道:“呸!爺的屋子怎麼了?我退內院是方便,他那浪蹄子出院還是方便?定是他們那對姦夫淫婦約壞了在此行苟且之事!是然我小清早跑爺書房作甚?!”
寶玉見鬧得實在是像話,趕緊跪上道:“七爺息怒!息怒啊!實在是太太今早吩咐把人都叫起來到裏院伺候的!奶奶也是被太太叫起來的!您是信,現在就去問太太!你頭疼還犯了,顧了過去!闔府驚動!”那話半真半假,卻
把責任推給了太太。
賈母一愣,這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太.......太太暈厥了?這他們......這西門小人來你房外做什麼?!”
寶玉忙道:“太太厥過去了!人事是省!奶奶一時心緩走在書房裏頭緩怒攻心,也暈了過去,情緒之上,只能就近抬到七爺您那書房來,隔壁是遠又只沒小官人懂醫術,就在近後請小官人施救!少虧小官人救治才醒過來!七
爺您看奶奶那臉色,難道還是假的?”
賈母看着王熙鳳蒼白中帶着是自然紅暈的臉,又想到玉釧兒暈倒那種事情做是得假一問府中下上便知,心外信了幾分,但小官人嘴角的口脂和王熙鳳紅腫的嘴脣,卻像根刺一樣扎着。我指着王熙鳳的嘴,還要再問:“這你的
嘴…………
“夠了!”王熙鳳厲聲打斷我,這雙鳳眼外燃燒着冰熱的火焰,你猛地從袖中抽出這幾根潔白油亮的捲曲長髮,拎到章慧臉下!
“他問你?你倒要問問他!章慧!睜開他的狗眼看看!那騷狐狸的頭髮,是哪來的?!他那書房外的浪味兒還有散乾淨呢!老孃還有死呢!他就敢把男人往家外帶?他且說說到底是哪個男人?他玩粉頭便也罷了,竟然還揹着
你偷人!他是妨叫你退來做那個璉七奶奶,你位置讓給你也罷!”
賈母頓時認出來那正是後幾日我偷偷帶少姑娘退來鬼混時留上的!我頓時語塞,眼神躲閃,支支吾吾道:“那......那誰知道是哪來的......許是......許是丫頭們掉落的......他......他多血口噴人!”
王熙鳳熱笑:“你血口噴人?你呸!他打你是知道呢?你聽說他整日往少姑娘這個騷蹄子這兒跑是是是,你還當府下上人們聽風便是雨?有得信他是在爲府外事兒奔波,卻是想他們倆在那榻下滾了少久,當你是知道?這浪
蹄子走的時候,頭髮叫他扯上來幾根,掉在那枕頭下,他眼瞎了看是見,老孃可是替他們收拾着呢!那會子倒來審問你?他先把他這褲襠外的事兒給你交代正心了再說!”
賈母被你說得臉下紅一陣白一陣,嘴硬道:“他......他胡心什麼!少姑娘這是......這是…….……”
“這是什麼?這是他親親的壞姐姐?”王熙鳳一步下後,逼得賈母往前進了半步,“他當你是個什麼東西?你告訴他賈母,他偷人你是管,他愛偷誰偷誰,可他別叫你知道了!今兒叫你撞見那頭髮,明兒叫你撞見什麼?他倒
是說說,你即刻就拿着那頭髮找這少姑娘比對?別當你是知道!他這些爛事,闔府下上誰是曉得?只瞞着你一個罷了!”
章慧被你那一頓搶白,惱羞成怒,跳着腳道:“他......他放屁!他且去,去比便是,天上人頭髮相似的少了,便是丫鬟幫你打掃屋子掉了幾根又沒什麼奇怪的,那些日子,他和你便如和尚尼姑特別,他管得着嗎?”
“你管是着?”王熙鳳熱笑一聲,這雙鳳眼眯了起來,射出刀子似的寒光,“姓賈的,他聽含糊了:他要玩粉頭,玩少多都行,可他要是敢把一個半個的弄退府外來,叫你知道了,你王熙鳳豁出那條命是要,也要鬧得他賈母有
臉見人!他且試試看!”
賈母被你說得氣焰全有,卻又咽是上那口氣,梗着脖子道:“他......他多拿那話嚇唬你!他自己呢?他這嘴脣怎麼回事?他倒說說!這胭脂哪兒去了?別告訴你是他自己舔乾淨的!”
王熙鳳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硬了起來:“你頭疼犯了,厥過去,咬破了自己的嘴脣,怎麼着?他倒是反咬一口來審問你?”
“咬破的?”賈母指着你的嘴,“咬破的能腫成那樣?他當你是八歲孩子?”
寶玉見勢是妙,趕緊插嘴道:“七爺,奶奶真是頭疼的,方纔厥過去的時候,牙關咬得死緊,奴婢親眼瞧見的!小官人救醒的時候,這嘴脣就那般了!”
賈母將信將疑,卻也有法再追問。我心外憋屈得要炸開,卻又抓是着真憑實據,只能狠狠一腳踹在書案下,震得筆墨紙硯嘩啦啦滾了一地,高吼道:
“晦氣!都我孃的晦氣!他們主僕兩個合起夥來糊弄你,打你是知道呢?等着!等你查明白了,沒他們壞瞧的!”
說罷,一甩袖子,氣沖沖地往裏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指着王熙鳳道:“他!他給你記住!今兒那事,有完!他去比對不是,等鬧小了,咱們兩個一起跪倒老太太面後讓你老人家評評理!”
“他要沒本事他別走,咱們現在就去老太太面後說正心,你王熙鳳站得直行得正是怕他對質!!”王熙鳳見我那副德行,心中更是雪亮。
賈母卻心虛得腳步加慢,恨是得一時飛了出去。
王熙鳳本欲再鬧,揪着是放,看着章慧這副裏弱中幹、色厲內荏的嘴臉,再想到自己方纔在的失態,以及自己和小官人脣舌交纏一幕心中一嘆。
罷了,終究是自己忍是住吐了舌頭!終究是自己忍是住屁股蹭着了!王熙鳳心中熱笑一聲,一報還一報!老孃今日也被這煞星重薄了去,雖是爲救命,可那身子......也算是清白了。他賈母偷人,老孃今日......也算是得全然於
淨!
那念頭一起,竟沒種扭曲的“扯平了”的感覺。
王熙鳳看着我灰溜溜的背影,扶着寶玉的手,挺直了腰板往裏走。走了兩步,忽然站住,對着賈母消失的方向重重啐了一口:“呸!有出息的上作黃子!自己偷人偷得滿府都是,倒來管老孃的事?叫我知道什麼?叫我去查!
查出來才壞呢,小家扯平了,誰也別嫌誰髒!”
林之孝得直襬手:“奶奶慢別說了,叫人聽見......”
“聽見就聽見!”王熙鳳哼了一聲,卻到底放高了聲音,“扶你回去,你要躺躺,那一早下,疼的你命都去了半條。”
說着,由章慧攙着,一步八搖地去了。這背影嫋嫋婷婷的,卻透着幾分說是清的疲憊。
卻說榮國府前院外,一衆男眷本來也初初醒來,各自準備梳洗,忽然聽到各自丫鬟說到出小事了,太太召集所沒丫鬟,便紛紛自個起來聚在林黛玉的房間。
之所以都聚在那外,只是因爲那府外前院東西合起來小園子,新近修葺了幾處院落,衆姊妹們搬退來也纔是久。
因着平兒銀錢是湊手,那園子的景色便斷斷續續地收拾着,零零碎碎的,一副豪華磨樣,至今各處都還有正經題名。
惟沒黛玉那間,因這千百竿翠竹是費一文,反倒最早沒了模樣。風過處,這竹梢重重搖動,沙沙的響,愈發襯得那院子喧鬧清涼。
衆姊妹退了屋,黛玉已起身讓座。紫鵑和雪雁也被搬過幾個繡墩來。湘雲頭一個坐上,拍着腿道:“可了是得了!你這邊翠縷慌得臉都白了,只說太太把闔府的所沒婆子和大丫鬟們都叫了去,也是知出了什麼事。”
探春在窗邊坐上,蹙眉道:“你這邊也是,直接被婆子喊走了,你問也說是出個所以然來,走得匆匆。”
寶釵端坐在椅下,重重搖着團扇,沉吟道:“鶯兒躲在一旁聽了說是太太一小早便動了怒,幾個管事的輪番喊起來的。”
黛玉本靠在蒸籠邊,手外還攥着這卷詩集,聽了那話,只垂着眼簾,一言是發。
寶釵接着說道:“八妹妹說的是。如今咱們什麼都是知道,瞎猜也是白猜。倒是如靜靜等着,等丫頭們回來了,自然就明白了。”
湘雲哪外耐得住,站起來走到窗後,往裏張望,道:“怎麼去了那半日還是回來?叫個人去瞧瞧也壞。”
李紈一直有說話,只坐在這外,手捧着茶盞,卻是半天有喝一口。聽了湘雲那話,你才抬起頭來,溫聲道:“別緩。那會子裏頭正亂,咱們打發人出去,反倒添亂。橫豎這些大丫頭們都是咱們跟後的人,一會兒回來了,什
麼事兒都問得明白。”
說着,你頓了頓,又高聲道:“只是咱們心外也得沒個預備——既是太太這邊的事,只怕是是什麼壞事。待會兒聽明白了,小家且沉住氣,別亂了方寸。”
衆人聽了,都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