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微微一笑。
“不客氣。我整理完這些就走了。”
他指的是祭壇旁邊那排歪斜的書冊,其中兩本已經滑出了書架邊緣,像是被多次拿起翻閱後沒有放回原位。他把它們抽出來重新疊好,按大小排序放回架子上,然後把桌面上那根沒放穩的蠟燭託重新對準了桌面的中線。
做完這些後,他走到側門邊,拿起一件掛在鉤子上的外套披在肩上。
“我出去一趟。”
“這麼晚還出去?"
“有個教友之前留了口信,說身體不太舒服。我去看看。”他側過身,把門帶攏。夜風從門縫裏湧進來,短暫地帶起了一陣氣流,在他身後留下短暫的腳步聲,然後逐漸向街道方向遠去,被夜色吞沒。
門在合上之前,伊恩看到他的輪廓在路燈下短暫地停留了一下,像在確認方向,然後才拐過街角。夜風從門縫裏滲進來,在教堂的過道裏散開,然後又重新歸於寧靜。那扇深色木門已經合上了。
門縫裏沒有透出新的光。
伊恩收回目光,低頭拿起那盤面包,掰下一小塊,蘸了一點黃油,送進嘴裏。麪包不算軟,但能填肚子。他喫得很慢,偶爾喝一口水。窗外已經徹底黑了,教堂裏只剩下一盞小燈還亮着,照出座椅和走道邊緣的輪廓。
那尊聖父雕像的輪廓依然在昏暗的燈光中維持着他一下午以來看到的姿態,雕像的底座邊緣被擦拭過的痕跡還沒有完全乾透。
在燈光下泛着一層極淺的溼潤反光。他在那裏坐了一會兒,把麪包喫完,把水喝完,把盤子放回長椅的另一端。電話放在側邊那排長椅旁邊的矮桌上,黑色的外殼,線纜沿着牆角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起身去拿。
遠處的街燈從窗戶邊緣透進來,在長椅之間形成一段段柔和的光帶。他坐在長椅上,沒有開燈,也沒有再看向那尊雕像。風吹過屋頂,帶動屋頂邊緣的某個鬆弛部分發出輕微的響聲,然後恢復安靜。
教堂的門沒有再被推開,腳步聲也沒有再靠近,遠處隱約傳來車輛駛過路口的聲音,很快就被夜色和建築之間的距離吸收乾淨了————————那盞小燈還亮着,照亮了走道末端一小片區域。
教堂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門軸轉動時發出了一聲輕響,一個穿着舊夾克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手裏拎着一個布袋子,袋子口敞開着,露出幾根胡蘿蔔和一捆蔥的頂部。
他進門後先在門口站了一下,像是等眼睛適應教堂裏偏暗的光線,然後看到了長椅上的伊恩。
伊恩也在看着他。
“小夥子,你在這裏留宿嗎?”中年男人以爲伊恩是流浪漢小孩。
“算是。”
伊恩眨了眨眼睛。
“那我不打擾你。”
他走到祭壇側面的一張小桌子旁邊,把布袋放下,從裏面掏出一瓶牛奶和一小袋蘋果,放在桌面上。
桌面上已經放着幾樣東西了,像是有人會定期往這裏送一些日用品。他把東西放好之後沒有多停留,朝伊恩點了點頭。
轉身推門走了出去。伊恩坐在原處,看着那扇重新合攏的門,然後收回目光,繼續看着那尊雕像。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又有人推門進來了。
這次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頭髮盤得很整齊,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裏沒有拿東西。
她進門後先劃了一個十字,然後走到第一排長椅前,在伊恩前兩排的位置坐下來。這個女人沒有看他。
只是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微微低着頭。
她坐了幾分鐘,沒有說話,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祭壇前面,在聖父雕像前停了一下,雙手在胸前合攏。她沒有說話,只是低着頭站在那尊雕像前面。
過了片刻,她微微側身,在祭壇旁邊的蠟燭臺上點燃了一根細蠟燭,把蠟燭插進燭臺的空位裏。火光跳動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照亮了她手掌邊緣幾秒。她站在那根蠟燭旁邊,又靜立了一會兒,才轉身沿着走道走回門口,
推開門離開了。
那根蠟燭還在燃燒着,燭光在教堂偏暗的空間裏形成一小圈光暈,沿着桌面邊緣向四周擴散。
教堂重新恢復了安靜。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遠去的聲音,然後又被街道的背景噪音蓋過了。伊恩依然坐在原處,沒有動。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女人推門進來,動作比前兩個人都要快一些。她穿着深色的外套,領口豎着,進門後掃了一圈教堂內部,目光在伊恩身上停了一下,像是確認他沒有盯着她看,然後徑直走向最前排的長椅,在第一排
的末端坐了下來。
她坐下來後沒有抬頭,雙手交握着,指節有些泛白。她沒有說話,低着頭,偶爾肩膀微微動一下,像是在調整呼吸。她坐了更久,伊恩也沒有轉頭去看她。她的沉默和教堂裏的安靜融合在一起,像是一片不需要被填補的間
隙。
隨後,她站起來,走到聖父雕像前面,站在那根已經燃了一截的蠟燭旁邊,低着頭。她的嘴脣動了動,像是在說幾句很短的話,但沒有發出聲音。她在那裏站了大約一分鐘,然後退回長椅,坐回原位,像是在確認是否已經說
完了想要說的內容。
這個女人又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低着頭,加快步伐走向門口,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合攏,腳步聲在門外的石階上持續了幾秒,然後逐漸遠去了。伊恩依然坐在原處。
他的視線沒有追蹤她的去向,只是落在祭壇上方那片已經被燭光微微照亮了的牆面上,像在等下一扇門被推開。
又像是在等這根蠟燭自己燃完。蠟燭正在穩定的燃燒中,燭焰高度沒有明顯變化,但蠟油已經從燭臺邊緣開始向下流淌,沿着燭臺表面形成幾條細長的凝固痕跡。教堂重新恢復了安靜。
那根蠟燭還在持續燃燒着,蠟油沿着燭臺的邊緣緩慢拉長,然後滴落,在底座上形成一小圈凝固的痕跡。伊恩坐在長椅上,目光從蠟燭上移開,重新落回聖父雕像上。窗外的光已經從偏斜變成了更深的色調。
教堂內部的輪廓正在變得更加柔和,像是被光線一點點收窄了邊界。
他沒有計算自己在這裏坐了多少時間,但他知道還會有人走進來,也還會有人離開,而他還不需要急着走。
伊恩坐在那裏,沒有催促,也沒有等待具體的人——他只是坐在那裏,看着那扇門一次次被推開。
又一次次被關上。
伊恩依然坐在長椅上,目光落在聖父雕像上。那根蠟燭還在燃燒着,燭光在偏暗的空間裏形成一圈穩定的光暈。
沿着桌面邊緣向四周擴散。
教堂的門再次被推開了。
這一次進來的人腳步比之前更重,皮鞋底踩在地磚上,發出一種有節奏的沉悶聲響,像是穿着不適合走路的鞋踩在硬質表面上時產生的摩擦聲。來人穿着深色西裝,外套沒有扣上,裏面是一件領口敞開的襯衫,領帶被扯鬆了
一些。
他進門後在門廊處停了一下,環顧了一圈教堂內部,看到伊恩時目光沒有停留太久,像是確認這是一個無關的人。然後他走到第一排長椅前,沒有坐下,而是面朝祭壇,雙手合攏,低下了頭。
他的嘴脣在動,聲音壓得很低,但在空曠的教堂裏還是能捕捉到一些碎片。更別說伊恩有超級聽力。
“......主啊,我不是來求什麼的......我就是想說,你能不能跟那個穿紅披風的傢伙說一下,讓他別再追着我跑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等回應。等了幾秒,又繼續說:“我已經三個月沒開張了,上次的貨還沒出完,他又把我一個倉庫端了。我跟他說了我洗手不幹了,他信了,然後又把我另一個倉庫端了。我現在連進貨的錢都沒有了......”
他的聲音在說到“進貨的錢都沒有了”時帶上了一種貨真價實的委屈,像是這件事已經成爲了他最近一段時間裏持續積壓的煩惱。
伊恩坐在長椅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即使有人站在他面前也不會注意到。那個黑手黨的人又祈禱了一會兒,語氣越來越像是向一個老朋友傾述自己的近況。
“......我知道我以前乾的事不對,但我現在真的想改。你就跟他說一聲,讓他別再盯着我了。哪怕讓我交個保護費也行啊......”
他說完最後一句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已經說完了所有想說的話,然後劃了一個十字,轉身沿着走道向門口走去。他沒有看伊恩,也沒有在門口停留,推開門走了出去,皮鞋聲在石階上響了幾聲。
然後,被街道的背景音蓋過。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門軸發出短促的摩擦聲,然後重新歸入安靜。
伊恩收回目光。他沒有笑出聲,但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
“讓他別追我了......哪怕交個保護費也行。”超人的巡邏範圍應該遠到足夠覆蓋這種程度的日常犯罪,但他在大都會的街頭維持秩序的節奏不太可能因爲一個黑幫分子的祈禱而發生改變。
不管怎麼說,至少那人在教堂裏把話完整地說完了。
教堂又安靜了一段時間。門沒有再被推開。那根蠟燭已經燃了大約三分之二,燭焰依然穩定,蠟油在燭臺底座上凝固成一層薄薄的淺色硬殼,邊緣微微翹起。又過了大約十幾分鍾,門被推開了,沒有腳步聲。
進來的是一個穿着灰色外套的人,身形偏瘦,動作較慢。他先探頭朝教堂裏看了一下,像是要確認裏面有沒有人,然後推開門走了進來。他徑直走向祭壇側面的那張小桌子。他顯然不是第一次來,動作不緊不慢,把桌上的牛
奶和蘋果放進布袋裏,拉好拉鍊,然後拎起來,轉身朝門口走去。
經過伊恩時,他放慢了腳步,像是想要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只是繼續向門口走去,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攏。他沒有關燈,蠟燭已經燃到了底座附近,燭焰開始不穩定地晃動,像是隨時會熄滅。
門第三次被推開時,進來的是一個推着一輛手推車的流浪漢。車把手上掛着一個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舊毛毯和幾件疊好的外套。他的外套破了幾個洞,邊緣已經磨得發白。他推着手推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沒有祈禱,也
沒有說話,只是坐着,目光落在蠟燭臺上那根快要燃盡的蠟燭上。
伊恩沒有出聲,也沒有轉頭。教堂裏多了一個人,但依然很安靜,像是深夜的候車室。他坐了一會兒,然後半躺下來,側過身,將手推車上的毯子拉過來一角,蓋在腹部,閉上眼睛。
他的呼吸很快就變得平穩綿長了,像是已經很久沒有找到一個可以安心躺下的地方,直到現在才真正放鬆下來。蠟燭燃到了盡頭,火苗跳動了幾下,然後熄滅了。一小縷白煙從燭芯上升起,在空氣中盤繞了幾圈,然後消散
了。
教堂重新暗了下來,只有窗外遠處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勾勒出長椅和走道邊緣的輪廓,形成一段段柔和的陰影。
這些所有對着雕像祈禱的人,可能都不知道坐在這裏的孩子,已經是上帝。
伊恩的目光還落在雕像的方向,沒有因爲蠟燭的熄滅而移動。流浪漢還在側躺,呼吸依然平穩,像是已經進入了睡眠。時間繼續緩慢流逝。教堂裏沒有新的動靜,窗外的光線正在從深藍過渡到更深的藍黑。
伊恩已經在教堂裏坐了很久。
久到他已經不再計算從自己坐下到現在經過了多長時間。他依然坐在那裏,像是在等那扇門再次被推開,又像是他只是還在那根蠟燭曾經燃燒過的地方,維持着一個還沒有決定何時結束的姿態。
他的目光停在那尊雕像上,並沒有在期盼它給出某種新的回應,但在他望向雕像的那個角度,細微的變化還是進入了視野——它的邊緣隱約亮起了一層極淺的光暈。那層光非常淡。
像是燭光消散後殘留的餘溫,正在沿着輪廓緩慢鋪展開來,又不肯完全亮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