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黎城縣。
縣城內最長的一條街上,四盞分別寫着“福”、“安”、“客”、“線”四個大字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着,映得一旁那面褪色的酒旗忽明忽暗。
客棧之內,一間中等客房裏,兩個剛剛卸下了臉上僞裝的男人,正坐在桌邊喫飯。
今晚這桌飯菜,是真不錯。
孫黃二人也都沒想到,在這麼個寂寂無名的小鎮客店裏,居然能喫到一桌口味不遜於上等宴席的菜餚。
不過相對來說,這家店提供的酒水就比較普通了,至少配不上店裏這廚子的手藝。
而就在兩人喫得正高興時......
咚咚一一
忽然,有人敲門。
不多不少,就兩下。
且奇怪的是,在這敲門聲響起之前,外面似乎並未傳來過小二走近的腳步聲。
換作別人,此時或許會想當然的自我說服道??“是我沒注意吧?”
但孫黃是多狗的人吶?尤其他們現在還處於被各方勢力追捕的境地,比平時更爲機警,故而兩人見此狀況,立馬就緊張了起來......
一息過後,這倆貨甚至都不用交流,就各自心照不宣的把假鬍子又給貼回臉上去了。
又過三秒,他倆已是躡手躡腳地摸到了門後,並默契地分立於兩側。
這時,孫亦諧纔不動聲色地衝門外應了句:“誰啊?”
“在下,慕容孝。”下一秒,阿孝平靜的說話聲便隔着門傳進屋來。
孫黃聞言,臉上都明顯露出了幾分驚訝。
而阿孝在停頓了一下後,又接道:“在下今夜唐突來訪,實屬無奈之舉,還望二位見諒,卻不知孫兄、黃兄.......可否容在下進屋一敘。”
“你………………先等等。”黃東來先是隨口回了這麼一句,接着便遠離了門口幾步,壓低了聲音對孫亦諧道,“哎,這不那誰嗎?”
“我記得是慕容家那個坐輪椅的?”孫亦諧也遠離了門口幾步,也是壓低了聲音回應。
“我說怎麼沒腳步聲呢......”黃東來唸道。
“媽個雞!那已經無所謂了吧?”孫亦諧先是吐槽了句,再道,“關鍵是他怎麼找到我們的?以及發現我們之後他爲什麼沒有佈局來暗算我們,而是選擇直接來敲門………………”
“也許他只是來分散我們注意力的?”黃東來說着,當即又朝房間另一側的窗戶看了眼,“那別的方向勢必還有埋伏......”
您別瞧他倆這悄悄話說得難聽,以他們目前所掌握的情報,這“以己度人”的邏輯也並沒有什麼錯。
就他們混元星際門現今面臨的處境來說......
被朝廷追捕,那還算是次要的,畢竟朝廷的人馬接到的只是“密令”,對外並沒有發過海捕文書,也沒有在公共場合貼過通緝畫像。
從這也不難看出,皇上對他們的追捕......是手下留情的。
如果朱他真的想“狠辦”這事兒,早就先把孫黃的家都給抄了,把他們的家人全抓起來再說。
他之所以沒有這樣做......是因爲混元星際門的人始終都還是“護國有功”之臣,而且“林元誠拐跑公主”這事兒是否屬實,以及其中的來龍去脈,都還有待查證,即便查下來就是那麼回事兒,後續的處置也是有很大的裁量空間
的。
假如這事兒只是林元誠的個人行爲,那也未必要牽連混元星際門的所有人,再者......公主又是什麼態度?這也很重要。
說到底,這是他們老朱家的家事兒,只不過因爲牽涉到皇家的威嚴和臉面,不能放任不管。
但,也不能過於高調的去管.......
比如朱?發個皇榜公告全國??“我女兒被一個叫林元誠的小子拐跑了,有沒有人能提供線索啊?”
那就不僅是讓人看笑話了,還容易給公主帶去危險。
所以多方考慮之下,這事也只能暗暗地,低調地查......那到了京城之外的地方,這種追查的力度自然也會顯著的變弱。
另外此處還需要提一點,那就是:在雙諧入關之前,風滿樓特意又給朱他寫了一封私人信件,裏面把雙諧協助他擊退北元大軍,還救了他一命的事兒都給說了。
那站在朱?的角度,他風哥都這麼說了,他這個做小弟......不是......做皇帝的還能再去迫害孫黃這樣的大忠臣嗎?
因此,就算真有那混元星際門的成員被朝廷的人馬抓到了,其實也不會被怎麼樣的,哪怕是東廠的人,也不敢對他們造次,最多就是“請你去我們廉政公署喝杯咖啡,但是咖啡很難喝,空調又開得太低”這種尺度。
要說他們真正的威脅,現在反而是“武林”這一邊......
儘管也有很多人對少室山上那“十六字留言”持懷疑態度,認爲那是明顯的嫁禍,但由於混元星際門原本就是孫黃隨口吹毛出來的虛構門派,導致大夥兒一合計,發現江湖上關於他們的情報少得不太正常,這就讓事情撲朔迷離
了起來。
你說他們不是那種人,那他們是哪種人?七雄會以前壓根兒沒人聽說過這門派,事蹟都無從查起啊。
你說七雄會之後他們有事蹟,但好像總共也沒多少,而且那些事蹟的涉事人員裏......什麼飛賊啊、殺手啊、叛徒啊......成分看着有點複雜啊。
何況那些事蹟本身也有很多問題:一個江湖門派,今兒去給綠林道辦龍頭選拔,明兒又跟朝廷勾三搭四的......另外,傳說在悟劍山莊時,發生了一些“不好的事”,很多親歷者到現在提起來都面露難色,甚至是神情痛苦、連連
作嘔,進一步追問他們便緘口不言......這確實很可疑啊。
還有最最關鍵的一點??他們那門派到底在哪兒啊?
哪兒有名門正派連根據地的方位都不確定的?
跑去問他們那四門三幫的總門主狄掌門,他就說他只知道混元星際門位於瓦屋山中,但山門在哪兒他也不清楚。
再問他對方究竟有多少弟子,多少產業、門派有沒有統一着裝、行走江湖一般都用什麼武功等等,他就一問三不知。
再再問他......你啥都不知道是怎麼讓他們加入四門三幫的?他就開始唸叨自己胃疼,然後反問:“你有藥啊?”
總之,這幫人是越查越可疑,且在少室山出事後他們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站出來說句話的。
那出於咱們中原武林的習慣,只能先來個“疑罪從有”,大夥兒見了混元星際門的人抓起來再說唄。
這,纔是孫黃,包括此刻身在別處的,與孫黃交往甚密的那些人正在面臨的真正威脅。
“嗯哼......”今時今日的慕容孝,耳功自是不差的,所以即便孫黃和他隔着一扇門、還拉遠了距離、壓低了聲音,他也依然把這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故這時他在門外清了清嗓子,打斷了那倆狗逼的排遣,直接回道,“二
位,恕在下直言,若我真想加害你們,有的是辦法,根本沒必要搞你們所說的那種埋伏,更沒必要自己親自上陣。”
這話確實有道理,因爲在孫黃的印象裏,阿孝還是個不會武功,甚至無法站立的人,“聲東擊西”這事兒隨便誰來都可以,他來反而不方便。
不過隨着阿孝這句話說出,新的疑問又誕生了。
“你能聽到我們說話?”兩秒後,黃東來還是用那悄悄話的那種音量,又道了一句。
“是的,我能。”慕容孝則是坦然面對對方的試探,“而且現在我可以站着了。”他頓了頓,怕對方聽不懂似的,過了一秒又補充道,“甚至,我還能單槍匹馬,就打贏二位......”
這三句話的信息量,可就有點大了。
雖然在先前在滄州的時候,孫黃主要是跟慕容抒打交道,與阿孝的交流並不多,但關於“慕容孝從小就是廢人”的說法,他們肯定還是聽說了的。
如今這個“廢人”自稱已經行動自如,且武功高強,甚至在“耳功”和“輕功”這兩方面已經給出證據了,那以雙諧的雞賊程度,自是不難想到......這小子怕不是練了什麼絕世神功吧?
而再進一步聯想的話,當初尋蠶戒的去向......恐怕答案就在這兒了。
這一刻,孫黃也沒再說什麼了,兩人只是交換了一下眼色,便都把兵器給亮了出來。
此處咱得提一嘴,黃東來的“村好劍”和他的那些小發明此刻都不在他自己手上。
因爲當初雙諧去馮順水審訊毒尊的那個山洞裏跳YMCA的時候,隨身就只帶了個放音樂的裝置,其他行李都放在當地的客棧;後來他倆突然就被“傳送”去歐洲了,自也沒法兒再回去取了。
好在呢,當時那牛氏兄弟,也就是已經改名爲“牛諾維”和“牛思基”的牛有金、牛有銀,跟孫黃還在一道,故在他們失蹤之後,牛氏兄弟就幫他們把行李給保管了起來。
到了後文書,雙方再度重逢之時,黃東來才取回了他的兵刃和發明,當然那是後話......
眼下,黃東來拿的不過是一柄普通長劍,所以他也是順理成章地往後站了站,讓有寶兵刃傍身的孫亦諧負責開門。
孫亦諧呢,在小心翼翼,又十分快速將門拉開後,便又閃電般朝後退三步,與黃東來呈掎角之勢站定。
伴隨着門軸那“吱呀”一聲響,門在慣性下敞到了最開。
門外,廊上。
高處那陳舊的燈籠罩子,讓光暈也彷彿染上了一層陳年的昏濁。
門外那人的輪廓,便從這樣一片朦朧中被緩緩雕琢了出來。
他那沉靜如水、從容不迫的姿態,與屋中劍拔弩張的二人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那高大健碩,俊雅飄然的樣貌,也讓過去那個“慕容孝”的身影在雙諧的腦海中頃刻被顛覆。
阿左右看了看孫黃,絲毫不在意他們已亮出兵刃的事,他只是淡定地邁步進來,隨手帶上門,然後微笑着舉起了手裏提着的一大罈子酒:“二位,好菜得配好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