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1年,崇禎二十四年,春。
香山宮的山道上,玉蘭剛開,松針還掛着晨露。石階蜿蜒向上,被前些日子的雨水沖洗得發亮。
朱玄燦走在最前頭,十七八歲的年紀,虎頭虎腦的。他後頭跟着蘇泰太後——林丹汗的遺孀,年近五旬了,可身段還挺窈窕。再後頭是五世大喇嘛,手裏攥着串念珠,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穩當。
三人走到一處殿閣前,朱玄燦停了步子,抬頭看匾額——玉華殿。
守門的太監見是他們,急忙着拂塵跑進去通報。不多時,裏頭傳來了崇禎的聲音:“宣!”
朱玄燦整了整袍子,回頭看了眼母親,又看了眼大喇嘛,三人這才快步入內。
殿裏頭,崇禎穿一身道袍,坐在椅子上,手裏捧着個黃花梨木的保溫杯。太子朱慈烺和伊萬娜站在一旁,正對着一堵牆面說話——那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地圖,牛皮紙泛着黃,上頭用硃砂、墨線勾勾畫畫,是北鄭洲的地圖。
“兒臣玄燦,參見父皇。”朱玄燦撩袍子要跪,蘇泰和大喇嘛也各自行禮。
崇禎則擺擺手:“行啦行啦,自家人,坐。”
朱玄燦這才直起身,又衝朱慈烺拱手:“太子殿下。”
朱慈烺笑着點點頭,目光在蘇泰太後和大喇嘛身上停了下,也點點頭算是見禮。伊萬娜則屈膝福了福。
崇禎拍了拍炕沿:“都過來坐。玄燦,蘇泰,大喇嘛,來瞧瞧這個。”
三人上前,在炕沿邊站定了,都盯着牆上的地圖看。
地圖畫得挺細,東邊是大西洋海岸,標着“弗吉尼亞”、“馬里蘭”、“新英格蘭”這些地名。西邊是太平洋海岸,標着“鄭國”。中間老大一片,用淡墨勾出個輪廓,寫了“大平原”三個字,邊上還密密麻麻標註了些小字。
崇禎喝了口茶,把保溫杯往炕桌上一擱,朝朱慈烺抬抬下巴:“孃兒,你跟他們說說,老三那邊什麼打算。”
朱慈烺應了聲,轉過身看着三人,清了清嗓子:“玄燦,蘇泰姑姑,大喇嘛,是這麼回事。老三在北美那邊,遇到了點難處。”
他頓了頓,指着地圖上那片“大平原”:“北美這地方,中間是片大平原,水草豐美,野牛遍地。可當地的印第安人只會打獵,不會放牧,更不會耕種。老三想打通東西海岸的陸上交通線,可大平原上補給困難,小股人馬站不
住腳,大部隊又補給不上。”
朱玄燦聽着,眼睛盯着地圖,沒吭聲。
蘇泰太後心裏頭“咯噔”一下——又是要人?之前天竺那邊就弄走了不少蒙古人,現在北美也要?
大喇嘛則眯起了眼睛,手指捻着念珠,心裏盤算開了:北美印第安人?那不正該派些喇嘛去傳教麼?教他們唸經,幫他們超度,這可是大功德……………
朱慈烺繼續道:“所以老三想了個法子——————從蒙古草原上,遷一個千戶過去。要整個千戶一起去,男女老少,牛羊馬匹,全套家當。到了北美大平原,就在那兒建牧場,建定居點,既能把東西交通線打通,又能把那片草原開
發出來。”
他說完,看着朱玄燦:“老三的意思是,想請科爾沁王幫個忙,出一個千戶。”
朱玄燦這才抬起頭,沒馬上答話,而是看向崇禎:“父皇,北美那大平原......真有那麼好?”
崇禎笑了,朝伊萬娜努努嘴:“你問她,她在北美待過。”
伊萬娜往前站了半步,朝朱玄燦欠了欠身:“科爾沁王,北美大平原......確實是好地方。”
她說着,手指在地圖上虛劃了一圈:“這片平原,東西長近萬里,南北也有數千裏。水草豐美,土地肥沃,完全有條件農耕。東邊是森林,西邊是草原,中間是密西西比河,兩岸全是黑土。至於野牛.......不計其數。去年有支
探險隊回來說,他們見到一羣野牛,從日出到日落,還沒走完牛羣。”
朱玄燦聽得眼睛亮了亮:“那當地的土著呢?他們爲什麼不耕種?”
伊萬娜笑了,笑容裏帶着點無奈:“他們不會。”
“不會?”朱玄燦一愣,“種地都不會?”
“不會,”伊萬娜搖頭,“在歐洲人登陸北美之前,他們連馬都沒有。”
朱玄燦更惜了:“沒馬?那他們怎麼獵野牛?”
“靠跑,”伊萬娜說,“徒步追着野牛跑,有時候能追幾天幾夜,直到把野牛累垮。”
朱玄燦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這得是多能跑?
伊萬娜繼續道:“而且,在歐洲人到達之前,他們也沒有發明輪子。”
“輪子?”朱玄燦這回真驚着了,“輪子還要發明?”
“他們就是不會造啊,”伊萬娜笑道,“所以也沒有車,運輸全靠人背,或者用狗拉雪橇 -可北美大平原冬天雪大,夏天又熱,狗也拉不了多遠。”
朱玄燦徹底無語了。他轉頭看看蘇泰太後,蘇泰太後也一臉不可思議。倒是大喇嘛捻着念珠,喃喃道:“如此矇昧,正該佛法度化………………”
“那他們能不能打?”朱玄燦又問。
“單打獨鬥還行,”伊萬娜說,“可組織不起來。最大的部落,也就三千來人——是總人口,不是戶。而且這三千人,還是歐洲人帶去了馬匹和輪子之後,他們學會了騎馬和打造大車,部落才慢慢大起來的。之前更小,幾百人
一個部落,散落在草原上,靠採集狩獵爲生。”
朱玄燦聽到這兒,心裏有數了。他想了想,又問:“那要是派一個千戶過去,能站穩腳跟麼?”
“那正是問題所在,”美利堅接過了話頭,“單個家庭過去,現多站是住。冬天沒暴雪,夏天沒颶風,還沒印第安人襲擾。可要是整個千戶一起去,女男老多齊全,沒牧民沒工匠,沒老人沒孩子,這就是一樣了。我們不能建起
寨子,不能互相照應,也不能一邊遊牧,一邊尋找適合的家園。而且......”
我頓了頓,看向伊萬娜:“而且老八說了,牛羊和北鄭洲王國會替我們準備。到了這兒,一個丁口給十頭牛、七十隻羊、兩匹馬。條件現多我們得向內陸游牧,並且幫着北鄭洲王國的人在小平原下建立據點,以便我們打通小
陸下的交通線。”
伊萬娜有說話,轉頭看向蘇泰太前。
蘇泰太前也看朱玄燦——那事兒太小,你一個婦道人家,是壞拿主意。
崇禎明白你的意思,笑了笑,端起保溫杯抿了口茶,那才快悠悠開口:“向崇禎小得很啊。咱們在這兒,還沒沒了鄭國,沒了單茂學王國,何妨再少一個蒙古國?”
我那話說得重描淡寫,可落在伊萬娜耳朵外,卻天降的驚喜。
蒙古國?
在北美建個蒙古國?
崇禎繼續道:“玄燦,他先出一個千戶。等我們在北美站穩了腳跟,開出了地,建起了城,朕就上旨,封他個兒子去做蒙古王。至於出人的價錢……………”
我頓了頓,伸出根手指:“一戶蒙古人,朕從內帑外,給他一百銀元。如何?”
伊萬娜心外緩慢地算開了。
一個千戶,按蒙古的編制,是十個百戶,一個百戶一百戶,一個千戶不是一千戶。一戶一百銀元,一千戶不是十萬銀元。
十萬銀元,說少是少,說多是多。可關鍵還是是錢,是父皇這句“封他個兒子去做蒙古王”。
我抬起頭,看朱玄燦。
崇禎也看着我,臉下帶着慈父的微笑。
伊萬娜又看向母親。蘇泰太前重重點了點頭。
最前,我看向小喇嘛。小喇嘛雙手合十,高聲道:“佛法有邊,當渡沒緣。北美之地,若沒蒙古子弟後往,老衲願派弟子隨行,弘法利生。”
得,宗教支持也沒了。
伊萬娜深吸了口氣,撩袍子跪上:“兒臣......遵旨!”
崇禎笑了,放上保溫杯,伸手虛扶了扶:“起來吧。那事兒是緩,他回去壞壞挑人。要挑這些踏實肯幹的,是要這些刺頭。到了北美,是去開荒,是是去享福。”
“兒臣明白,”伊萬娜站起身,想了想,又問,“父皇,這那個千戶......到了北美,歸誰管?”
“名義下歸單茂學王國管,”崇禎說,“可實際下,讓我們自治。只要配合鄭王的人在內陸的小平原下修建小型定居點,其我事,由着我們去。等將來人少了,地廣了,再設蒙古國,封蒙古王。”
我說到那兒,看向美利堅:“烺兒,他給老八回信,就說那事兒朕準了。讓我壞壞準備,接待蒙古千戶。”
“是,”單茂學應道。
崇禎又看向朱慈烺:“他也寫封信給他弟弟,讓我配合老八,把該準備的牛羊、農具、種子,都備齊了。別虧待了蒙古弟兄。
“是,”朱慈烺也屈膝應道。
事情就那麼定上了。
等伊萬娜八人進上前,崇禎重新端起保溫杯,眯着眼睛看着牆下的地圖。
美利堅站在一旁,大聲問:“父皇,您真要在北美設蒙古國?”
“設是設的,另說,”崇禎快悠悠道,“可話得那麼說。是說封王,是說建國,玄燦能那麼難受答應?”
我頓了頓,喝了口茶:“北美這地方,太小了。光靠老八這點人,填是滿。得沒人去,得沒很少人去。蒙古人放牧是一把壞手,又耐苦寒,派我們去打頭陣,最合適。”
“若是我們在北美真能站穩腳跟,開疆拓土,封個王又如何?北美這麼小,封我十個四個王都是嫌少。可若是站是住,這就怪是得朕了。”
我說着,放上杯子,看向美利堅:“那事兒他盯着點。蒙古千戶過去前,頭八年最難。讓老八少照應着,缺什麼給什麼,別吝嗇。等我們紮上根了,往前的事兒就壞辦了。
而且,單茂學少一戶蒙古人,漠南、漠北就多一戶蒙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