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到了四月底,英國公張溶數次考察敦煌城外的情況,確定蝗災已經消滅,這才向朝廷送去了報捷文書。
京師的重臣們,看到報捷文書之後,纔算是徹底鬆了一口氣。
小皇帝立刻下旨,獎勵河西抗災軍民。
皇帝的旨意明發天下,並且刊登在各大報紙上。
英國公張溶已是大明最頂級的勳貴了,他晉封太保,蔭一子入國子監,賜金元百枚,並封蔭其次子爲錦衣衛千戶。
肅王同樣是大明藩王,也沒辦法繼續封賞了,不過小皇帝還是給了肅王“宗伯”的職位,也封蔭其次子。
而具體主持抗災的肅王府知事朱之鋒擢升甘肅佈政使司參議,賞銀千兩。
肅王府賜御書“忠勤體國”匾額。
安西都護府行軍司馬孫皋任河西巡查使,加授昭勇將軍銜。
太僕寺羣牧監王三升任太僕寺少卿,仍兼管河西馬政。
皇帝另撥內帑銀五萬銀元,犒賞河西參與抗災軍民,免除河西三府兩年糧賦。
內閣行文至河西,命張溶統籌災後重建,所需錢糧由戶部專項調撥。
聖旨送到河西,河西軍民自然是歡騰,這次抗災河西雖然損失慘重,但是朝廷給了這麼多恩賞和優惠,日後軍民一心,還愁不能重新建設家園嗎?
英國公張溶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大明實學會會長,武侯李偉,已經悄然進入河西地界。
兒子李文全擔心父親出事,特別僱傭了一整個鏢行的鏢師同行,此外李家的老管事李勇陪在李偉身邊,一行人裝作是內陸自發賑災的商人,推着一些糧食就進入河西。
李偉坐在馬車上,他掀開車簾,向外望去。
官道上,滿載糧袋草料的騾車牛車絡繹不絕,皆插着“賑濟河西”官督民運”的小旗。
押車的除了差役,還有許多短衣打扮的民夫,喊着號子,將陷入泥坑的車輛推出。
道旁每隔數里便有臨時設立的茶棚,有婦人孩童燒水煮粥,免費供給過往隊伍。
李偉放下簾子,管事李勇在一旁說道:“老爺,看這光景,朝廷調度甚是得力,民間也踊躍。”
李偉“嗯”了一聲,沒接話。
他閉上眼,腦子裏翻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四十多年前,山西遭遇大災,他跟着家人和黑壓壓的流民一起,往京師逃荒。
李偉算是運氣好的,逃到了京師,等到了朝廷的賑濟糧食。
可大部分同鄉都死在了逃荒的路上。
那時候山西到京師的路上是餓殍滿地,李偉有時候閉上眼睛,都能回憶起那時候的場景。
河西要比山西更遙遠,甘肅這段路要比山西到京師的路更難走。
但是今日看到的,卻是反向賑災的隊伍。
“停車。”李偉忽然開口。
車伕“籲”了一聲,車隊緩緩停在道邊。
李偉下了車,走到一個正在歇腳的糧隊旁。領隊的是個穿着青色棉袍、賬房模樣的人,見李偉氣度不凡,連忙起身拱手。
李偉擺擺手,指着車上的糧袋問道:“你們這是往河西送糧?哪家商號的?”
賬房答道:“回老先生的話,我們是西安府‘豐裕號”的。東家說了,朝廷有難,河西軍民舍家抗蝗,咱們跑商路的不能看着。這些是店裏自籌的雜糧,雖比不得官糧精細,也能頂餓。”
李勇湊近低聲對李偉說:“老爺,這‘豐裕號’是近十年才做大的,主要走陝甘商道。”
李偉點點頭,又問那賬房:“這一路開銷不小,官府可有補貼?”
賬房笑道:“官府發了“義運憑由”,沿途關卡不收稅,驛站提供草料熱水。”
“到了敦煌,按運量還能領些腳錢,雖不多,夠弟兄們的辛苦錢。”
李偉疑惑地看向這個賬房先生。
賬房說道:
“我們豐裕號是靠着西域商路才起家的,朝廷不收復河西,就沒有我們豐裕號的富貴。”
“朝廷的大道理我們聽不懂,但是掌櫃的說做買賣要講究良心,怎麼通過河西賺了那麼多錢,送一點賑災糧食過去,日後也能睡得踏實。”
李偉默然,他抬眼望去,長長的車隊蜿蜒西去,塵土飛揚中,“義運”“賑濟”的旗子連成一片。
官道顯然剛拓寬平整過,車轍印雖深,卻無大的坑窪。道旁每隔一段,便有新栽的楊樹苗,用草繩綁着木棍固定。
幾個半大孩子提着水桶,正小心翼翼給樹苗澆水。
李偉對着賬房說了幾句勉勵的話,這纔回到自己的車上。
傍晚時分,抵達一處較大的驛鎮。鎮口掛着“官民協力,共抗蝗災”的橫幅,鎮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不僅官辦的驛站住滿了人,許多民宅門口也掛着“免費歇腳”“供熱水”的木牌。
李偉一行尋了間乾淨的客棧住下。
掌櫃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登記時聽說他們是從京師來的,便多聊了幾句。
“客官是不知道,蝗信剛傳到那幾天,鎮上人心惶惶,糧價一天漲三次。”
掌櫃一邊撥算盤一邊說:“後來朝廷的《樂府新報》到了,詳詳細細說了英國公怎麼在河西焚田阻蝗,又說了各省怎麼調糧支援,還附了皇上的旨意,說絕不讓河西百姓餓着。”
“大家心裏這才定了。糧價沒兩天就跌回原樣,鎮上幾個大戶還聯合開了粥廠,專供往西邊運貨的腳伕。”
李偉問道:“就不怕河西沒守住,蝗蟲飛過來?”
掌櫃的笑了:“開始也怕。可報紙上說了,朝廷在陝西、甘肅設了好幾道防線,連怎麼撲殺蝗蝻,怎麼用鴨羣治蝗的法子都印得明明白白,各村各保都發了。”
“大家一看,朝廷真有辦法,不是糊弄人。再說了,英國公那樣的大貴人,都把自家棉田燒了抗災,咱們這點產業算什麼?”
掌櫃的說道:
“若是蝗災來了,豁出去和它幹了就是!”
李偉豎起大拇指,對着掌櫃點頭,返回客房休息去了。
次日清晨,李偉帶着鏢師繼續上路。
這一路上,各地縣衙都派出縣吏衙役維持秩序,整個馳援河西的隊伍有條不紊地通行。
李偉雖然也被盤問了兩次,但是沒有像以前那樣出現敲詐勒索的事情,檢查了貨物之後也就順利放行。
這也是讓李偉非常驚訝的事情。
他並非世襲罔替的貴胄,他小時候是捱過餓的,知道地方官府是什麼樣子。
但是這一次河西抗災之後,整個甘肅地方的狀態都不同了。
車隊向西,進入河西地界。
景象逐漸荒涼,焦土的氣味隱約可聞。
但官道上的隊伍依舊川流不息,不同的是,多了許多從西邊返回的空車,車伕們雖然疲憊,臉上卻帶着完成任務的輕鬆。
李偉放下車簾,對李勇說:
“到了敦煌,先別聲張,找個地方安頓。我要去看看那些被燒過的田,特別是蝗蟲可能產卵的地方。”
“是,老爺。”
李偉抵達之後,卸運了糧食之後,立刻前往酒泉以西的焚田區域進行實地勘察。
他蹲在焦黑的田地邊,用隨身攜帶的小鏟翻開表層土壤,仔細查看土層結構。
可是酒泉城外,早已經都是焦土,別說蝗蟲卵了,就連完整的蝗蟲都找不到。
李偉決定繼續向西,李勇連忙帶着鏢師們跟上,隨着李偉繼續西行。
這一路,李偉走到了玉門關前,才停了下來。
而這一趟長途跋涉,還真有了收穫!
李偉發現,許多幹裂的土縫深處附着大量黃白色的蟲卵,呈長橢圓形,緊密排列。
他讓隨行學徒在不同地點取樣,包括農田、荒灘以及乾涸的河牀。
李偉對比樣本後注意到,蟲卵在完全乾硬,裂縫明顯的土壤中分佈最密集。尤其是那些原本溼潤,後來因乾旱而龜裂的河牀地帶,卵塊數量遠超其他區域。
他回想起農書古籍中“旱極而蝗”的記載,又結合眼前所見,心中逐漸明晰。
蝗蟲喜在堅實幹燥且具縫隙的土壤中產卵,以便卵粒保存與孵化,河西近年屯裏雖興水利,但整體仍偏乾旱。
這次抗災,又破壞了不少水利設施,加之去年雨水較少,部分河牀裸露乾裂,恰成爲蝗蟲理想的產卵場所。
李偉已經確定,如果不能及時應對,明年河西還要再起蝗災!
接下來,李偉命令衆人搭起草棚,開始整理記錄,推導結論。
欲根治蝗患,不能只依賴撲殺成蟲或焚燒田地,必須破壞其滋生環境。
關鍵在於恢復並完善河西水利設施,保持土壤適度溼潤,使蝗蟲無處產卵,即便產卵也因土壤過溼而難以孵化。
他連夜將觀察結果與治理思路寫成論文初稿,題爲《察蝗卵滋生之地與水利根治法》。
論文完成後,李偉本欲立即寄回京師實學會搶先發表。
有了這篇論文,定然能夠在實學領域壓過張溶一頭!
這可是在他河西地界上得出的成果!
他鋪開信紙,準備附函說明此發現的重要性,並暗示此功可彰己身,可剛剛提筆,筆尖就懸住了。
李偉放下筆,喚來李勇問道:
“河西如今何人主事賑災與重建?”
李勇答道:“聽聞是英國公張溶總攬,具體水利工事由新任甘肅佈政使司參議朱之鋒協辦。
李偉沉吟,若此刻將論文私下發表,固然可博聲名。
論文從寄送到刊發尚需時日,如果再審稿發表,再傳回河西,時間上就耽誤了。
可如果不發表直接處置蟲卵,那論文就很難發表了。
李偉糾結起來。
但是他想到自發賑災的百姓,將論文收起來說道:
“論文不發了!回酒泉,直接去見朱參議。”
李偉抵達酒泉府衙時,朱之鋒正與幾名屬吏商議後復耕事宜。
等到李勇亮明身份,通知武侯到了,朱之鋒連忙親自迎接。
大明曆朝歷代的外戚都是很低調的,不低調的外戚則是名聲奇差的。
大部分時候,朝廷正經官員,也不會把外戚當回事。
但是當朝外戚李家是異類中的異類。
武清侯李偉在民間的名聲極佳,但是朱之鋒親自迎接,是因爲李偉是農學大家!
河西重建需要農學家,雖然英國公府上的門客們都散出去了,但是河西遭災的地方太多了,需要指導的地方也太多了。
聽說武清侯來了,朱之鋒想到的是他農學家的身份,覺得他是來賑災的。
李偉不及寒暄,徑直出示論文稿本與土壤樣本說道:
“朱參議,老夫勘察焚之地,發現蝗卵多集中於乾裂河牀及旱田縫隙。此乃蝗災連年之根由。若要絕後患,須即刻修復水利,潤土破卵。”
朱之鋒細閱論文,又聽李偉講解,神色漸肅。
他說道:
“原來如此!李會長者發現實在是太重要了!”
“下官這就去稟告英國公!”
李偉聽到英國公三個字,立刻說道:
“且慢!”
朱之鋒疑惑地看向李偉。
李偉說道:“老夫此行帶有實學會學徒三人,皆通勘測。我可率他們沿疏勒河、黨河等主幹水系勘察,標記亟需疏浚築壩之處。”
接着李偉掏出自己的論文說道:
“論文中有初步方略,引水灌淤沙地,填平河牀裂縫;於蝗蟲易產卵之灘塗開挖深溝,導水浸潤;另於農田周邊開掘蓄水塘,旱時可溉,澇時可蓄。如此改土破卵,兼利灌溉。”
“這件事還是先辦起來,再告訴英國公不遲!”
李偉的想法是,這件事可不能讓死對頭摻和,必須是他李會長的功勞。
朱之鋒不知道李偉和英國公之間的事情,他大喜說道:
“李會長願親勘水利,下官求之不得!我即刻調派熟悉本地水文的胥吏隨行。”
“但是不通告英國公,這款項怎麼辦?”
李偉說道:“此事關乎明年民生,不可延誤,等朝廷的撥款是來不及了,這樣,老夫寫個銀票,蘭州日昇昌票號就能兌換,可用以招募送糧的力夫,先把工程啓動起來,再等朝廷的款子不遲!”
朱之鋒驚了,不是傳言武侯李偉素來吝嗇,怎麼不是這個樣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