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

這些日子,內閣燈火通明,六部各個衙門也都亮着燈,大量官員往來進出於官署之中。

在經驗豐富的京師百姓看來,朝廷定然是發生了大事。

可如今的大明,北方草原的可汗在京師當着順義王,剛剛崛起的緬人被朝廷大軍殲滅,一代梟雄莽應龍身死國滅。

西班牙人佛郎機人被趕出南洋,朝廷重新恢復大朝貢體系。

可以說,四海已經沒有敵手。

很快,消息就透了出來。

西域蝗災!

這個消息,迅速引發了京師的恐慌!

蝗災,自古以來都是災殃之首!

中原國土廣大,旱災水災能有影響的也就是一兩個省份。

但是蝗災不同!

蝗災之可怕,蔓延迅猛。飛蝗日行可達百裏,月間便能席捲數省。

而且蝗蟲食性貪婪。凡禾稼、草木、乃至蘆葦,皆被啃噬一空,所過之處赤地千裏。

歷史上,蝗災過後必伴隨饑荒,然後就是流民四起,盜匪滋生。

中華文明的史書上,蝗災記錄之後往往都是“人相食”,就算是如今的大明,也經不起這樣災禍的折騰。

一時之間,京師的氛圍緊張起來。

唯一的好消息是,京師的糧食充足,雖然部分百姓搶購屯米,但是沒有出現糧食飛漲的跡象。

內閣。

這一次的內閣會議,大小九卿全部出席,小皇帝也派來了司禮監三位秉筆列席。

勳臣方面定國公徐文壁,黔國公沐昌祚等國公都列席。

再加上皇家實學會的會長,武清伯李偉。

高拱看了一眼,沉身說道:

“英國公河西的急奏,河西已經實行堅壁清野,誓要將蝗災擋在河西。”

重大臣紛紛讚道:“英國公大義!”

就連一向和英國公不對付的武清伯李偉,也附和了一聲,英國公這件事做得確實太漂亮了,不愧是與國同休的國戚。

高拱接着說道:

“但是英國公奏疏中也做好最壞的預案,若是河西守不住,蝗災湧入甘肅,今年的局勢就不妙了。“

高拱說完,整個議事堂內都安靜下來。

“李閣老,你去過敦煌,說說你的看法。”

李一元從敦煌帶回來大量的出土文卷,曾經在河西實地考察過,他說道:

“英國公的動作是及時的,他本人又是農學大家,應對之法也沒有任何問題,但是河西的問題還是缺人缺錢缺糧。”

“堅壁清野,也就意味着河西捨棄了今年的糧兩收入,毀田阻攔蝗災,若是朝廷不能及時賑濟,那就是朝廷對不起河西軍民了。”

張居正立刻說道:

“李閣老放心,戶部已經調撥專門的賑災款項,陝西、甘肅、四川、山西的常平倉也都已經準備好了,立刻馳援河西。”

內閣又討論了甘肅陝西的防災工作。

等到討論完畢,已經快到深夜了。

這時候,一羣太監來到了內閣議事堂前。

“陛下有口諭,諸位愛卿操勞國事,朕也夙夜難寐,特命御書房熬製了湯食,請諸位大臣用過再議事吧。”

高拱連忙帶領諸大臣謝了君恩,一羣太監提着食盒進來,給衆人送上了溫熱的湯食。

蘇澤暗暗點頭,小皇帝收買人心的水平越來越高了。

等衆人喫完後,內閣繼續開會。

蘇澤說道:

“諸位,蘇某有一奏。”

高拱說道:

“蘇尚書請講。”

蘇澤說道:

“諸位,河西蝗災,朝廷已全力應對。然民間消息紛雜,恐生謠言。蘇某提議,即刻在《樂府新報》及各大報紙上,詳載災情實況與朝廷舉措。”

張居正看向蘇澤:“蘇尚書,你是想將河西堅壁清野,英國公死守之事公之於衆?”

蘇澤點頭說道:“正是。需讓天下人知曉,災情嚴重,飛蝗確已逼近河西。”

“但英國公已率軍民焚田清野,誓死阻蝗於走廊。朝廷正調集各省錢糧物資,全力援救河西、備災中原。”

高拱沉吟問道:“此時公開,會不會引發恐慌?尤其是京畿,若糧價波動......”

蘇澤答道:“正因可能波動,才需主動說明。若任由流言傳播,說‘蝗蟲已入關中’、‘朝廷無糧賑濟”,恐慌更甚。”

“不如由朝廷權威報紙,將實情、對策,進展每日刊發,百姓知朝廷有準備,反而能安定人心。”

戚繼光插言:“軍情通報亦同此理。瞞報必生猜疑,如實相告方能凝聚士氣。”

雷禮仍有顧慮:“河西焚田,損失巨大。若詳細刊出,百姓會不會覺得朝廷處置過激,毀農田?”

蘇澤搖頭:“不會。要寫清楚英國公決策之難:玉門關火牆阻蝗、調鴨羣捕食、最後不得已才焚田。讓讀者明白,此乃‘兩害相權取其輕”,是爲保中原而舍河西。如此,非但不會責怪,反會感念河西軍民之犧牲。”

李一元補充:“還可附上歷年蝗災記載,並對蝗災進行科普,對比此次規模,說明若非果斷處置,後果更不堪設想。”

高拱又看向張宏等三位秉筆,接着說道:“還請公公走一趟,陛下是否同意公開蝗災詳情。”

爲首的大太監張宏卻立刻說道:“陛下口諭,蝗災緊急,政務閣議定即可。”

高拱點頭說道:“蘇尚書,你擬個章程,報紙如何刊發,內容如何把握,儘快呈報內閣。”

張居正補充說道:“還需強調本次蝗災起源,此次蝗災源自中亞,非大明失德所致。可請欽天監官員撰文,說明蝗蟲滋生與氣候乾熱相關,破除“天降災殃’之謬傳。”

蘇澤贊同:“此議甚好。再加一條,號召各地百姓若發現蝗蝻(幼蝗),立即上報官府撲滅,朝廷按量給賞。將抗蝗化爲全民之事。”

戚繼光提議說道:“軍驛系統可協助傳遞消息。河西至京師塘報每日一遞,報紙內容可隨軍驛快馬分發各省,確保消息同步。”

高拱最後拍板:“便依此辦理。蘇尚書,你總攬報道事宜,與通政司,禮部協調。各報坊即日加印,所有費用由戶部專項撥付。”

他頓了頓,看向衆人:“此事關乎民心穩定,亦關乎改革大局。若百姓見朝廷應對蝗災有條不紊,對推行新政亦增信心。諸公務必重視。”

衆臣稱是。

衆大臣商議完畢後,高拱讓身邊的中書舍人將蘇澤留了下來。

蘇澤來到高拱的值房,卻看到張居正也站在其中。

高拱看向蘇澤,直接問道:“子霖,你堅持要將河西災情詳載報端,公之於衆,是否想藉此事推動三大改革?”

果然是高拱,自己這點想法,他一下子就看穿了。

蘇澤點頭答道:“正是。師相,河西軍民焚田清野,犧牲甚巨。此事若善加利用,可令天下知,顧全大局’四字之重。”

“那些嚷着不願財政轉移的富庶省份,見此情景,還有何顏面反對朝廷統籌調配?”

高拱沉吟道:“你是想以河西之犧牲,佔據道德高處,壓服南直隸等地?”

蘇澤回道:“不錯。待災情通報天下,百姓皆會感念河西捨己爲公。”

“屆時內閣再議財政轉移,便可直言,河西能爲保中原而自毀田疇,江南富庶之地,出些錢糧支援邊省,有何不可?”

“若仍反對,便是毫無擔當,輿論亦不容之。”

張居正插言:“此計甚好。屆時我便在戶部會議上明言,河西今年賦稅全免,賑濟及重建之費,皆需從江南新增商稅中劃撥。看誰還敢說“與己無關。”

高拱看向兩人,他也力推改革,但是此時更關心蝗災,他說道:“然當務之急仍是抗災。若河西守不住,蝗羣入關,一切皆成空談。”

蘇澤肅然道:“首輔所言極是。借勢推行改革乃後話,眼下首要在救災。”

張居正說道:“本次蝗災,還有一個不利的地方——風向。”

張居正心思一向細膩,他說道:

“吾在做翰林的時候,就研究過蝗災。”

“西域蝗災往往是乘風而行,如今河西盛行西風,此時又是春風猛烈的的時候,若是起了大風,則河西堅壁清野也無效了。”

高拱臉色一變說道:

“那豈不是說,河西攔不住?”

張居正搖頭說道:

“也不是攔不住,只是希望河西不要起大風,但朝廷也要做好充分應對,若是蝗災入境,就要準備長期救災的問題了。

張居正看向蘇澤說道:

“若是局勢如此,三大改革怕是要擱置了。”

蘇澤也點頭,蝗災若入境,就要做好持續抗災的準備,朝廷也沒有餘力再進行政治改革了。

這也是歷史上很多改革夭折的原因,自然災害有時候要比政治對手更加可怕。

高拱揉了揉額頭說道:

“爲今之計,還是要全力抗擊蝗災,河西是前線,吾等在京師,也就只能盡力做好後勤補給了。”

高拱對蘇澤說道:“你借蝗災推動改革,但切記,一切以抗災爲重。若災情失控,民心盡失,改革便成空中樓閣。”

蘇澤鄭重道:“學生明白。已派吏部幹員前往甘肅、陝西督協抗蝗,並令沿途驛站在傳遞塘報之外,每日加發一份地方抗災實況,直送內閣。朝廷舉措、地方響應,皆在掌握。”

高拱稍感寬慰又道:“河西犧牲,朝廷絕不能虧待。災後重建、賦稅減免、撫卹賞賜,戶部須擬出厚案。此事你與張閣老細商,要讓人看到,爲國犧牲者,必得厚報。”

“是。”

高拱起身,望向漸亮的天色:“去吧。今日報紙一出,京師必有波瀾。穩住局面,方有後續。”

蘇澤行禮退出。

等到蘇澤回到家中,拿出了一件道具。

【天氣預報單(3/3)】 (橙色):可使用三次的道具,是三張空白的天氣預報單,只要填上地點和需要改變的天氣,就能操縱面積不超過一個縣的天氣。

正如張居正所說,蝗蟲是乘風而行,如果現在逆轉風向,讓敦煌颳起東風呢?

蘇澤果斷在預報單上,寫上了“酒泉、猛烈東風”。

寫完之後,預報單的第一頁就這樣化作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酒泉。

“起風了!”

徐思誠衝到張溶的臥室。

張溶這些日子主持抗災,已經幾個日夜沒怎麼閤眼了。

本來今天稍稍安寧了一些,徐思誠想要讓他好好休息一下的。

張溶休息了,徐思誠卻一直沒有休息,他守在風幡邊上,自己監控着風向。

今天白天,徐思誠就看到西邊積雲,湧起了不祥預感,這是要起西風的樣子。

果不其然,剛到午夜,突然颳起了西風,徐思誠只好喊醒了張溶。

聽說起了西風,張溶連衣服都沒有披,直接衝出了營房。

張溶感受着西風漸猛,他喃喃道:“這是天予其實嗎?!”

西風一起,蝗蟲就要乘着風突破河西防禦了,那河西這麼大的代價就白承擔了。

更糟糕的是,如果後方也受災,那朝廷就更沒有餘力向河西賑災了。

城牆上,衆人感受到風向,也都垂下頭來。

人類在自然面前還是太無力了。

接着城牆上傳來哭泣聲。

張溶還想要再說兩句話鼓舞士氣,就在這個時候,風幡突然變了!

“東風!起東風了!”

也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張溶看向風幡。

見鬼了,這個季節怎麼會起東風的!

張溶和徐思誠都是農學大家,他們來河西多年,自然是對氣候十分瞭解的。

這個季節河西就是慣常西風,西域蝗災能夠遷移這麼遠,就是因爲它們是乘風而行的。

而且剛剛還是西風漸起的樣子,怎麼突然就成了狂暴的東風了?

而且風力越來越大,這一看就是能夠持續很久的樣子。

這陣東風一起,城牆上哭泣的人立刻收聲,他們全都驚喜的看着風幡。

張溶立刻喊道:“天降東風!這是天佑大明!徐思誠,即刻通報全城,東風已起,蝗羣受阻,不得鬆懈!”

城牆上的衆人也看向風幡,感受風向,也都激動地喊道:

“起東風了!天佑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