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實學會學士們圍着那幾塊銀版看了很久。
就連近日來十分忙碌的蘇澤,也抽空來到了實學會,欣賞孟思齊的留影匣。
蘇澤也沒想到,在有了實學土壤之後,大明竟然如此迅速地發明了攝影裝置。
不過鍍銀銅板攝影的技術門檻確實不算高,成本卻比較高,裝置也太笨重和精密,但是技術路線是對的。
其實攝影就是讓光線在感光材料上作畫。
孟思齊已經走出一條路,那隻要研究更方便更廉價的感光材料,就能製作成本更低的相機。
李時珍拿起一塊拍攝肺組織切片的銀版,對着窗戶的光線端詳,然後放下,又拿起另一塊肝臟標本的銀版。
他來回看了三遍,最後對陳復生說:“這些銀版,實學會要留一份存檔。”
陳復生說他可以讓畫師對着銀版再摹一套圖,將摹本交給實學會。
李時珍同意了這個方案。
陳復生和孟思齊站在一堆大佬中,小心翼翼地回答他們的問題。
陳復生還好,他畢竟是李時珍的弟子,以前也經常出入實學會。
但是孟思齊可緊張壞了,他原本不過是個不得志的讀書人,發明留影匣的路上也不斷碰壁,一直遇到了範寶賢才好了起來。
面對學士們的提問,孟思齊都緊張作答,這些可都是他以前根本接觸不到的大人物啊!
實學會會長,武清侯李偉,當今皇帝的親外公。
英國公張溶此時在河西,五大國公之一。
宸昊,司禮監秉筆太監,內廷最有權勢的人之一。
陳復生的師傅李時珍,前太醫令,當世神醫。
黃驥,太史院太史,帝師。
周相,欽天監監正,也是皇帝的算學老師之一。
陶觀,當今陛下的寵臣。
張畢,工匠的傳奇,印刷機的發明者。
此外還有不在場的范寬,經濟理論的提出者。
在場還有一個讓孟思齊敬仰的蘇澤,這位大明實學體系的創立者,大明吏部天官,皇帝的老師!
就在這個時候,蘇澤突然說道:
“諸位學士,今日是個好日子,何不請孟生,給大家留影紀念一下?“
衆人聽完,立刻來了興趣。
蘇澤和藹地對着孟思齊說道:
“孟生,就勞煩你給大家留影了。
很快,學士們的學生們在實學會禮堂前擺好了椅子,衆人以會長李偉爲中心落座,蘇澤謙虛自己不是實學會成員,坐在左角落的位置上。
孟思齊懷着激動的心情,拍下了人類歷史上的第一次合照。
孟思齊不知道的是,這張合照成了他拍攝的照片中最重要的一張,成爲近代科學史上永遠要引用的照片。
等拍照完畢,李時珍立刻提出,這種裝置應當納入實學會的重點資助範圍。
張畢當場表示支持,他說留影匣的原理涉及光學和化學兩個領域,如果能在實學會立項,可以爲孟思齊提供更好的透鏡。
陶觀則表示,他也對留影藥劑感興趣,也願意提供支持。
孟思齊如同夢中一樣,如果不是陳復生拉着他感謝,他都覺得自己在做夢。
一個月前,他還在因爲研究經費枯竭而忐忑。
沒想到範寶賢果斷支持了自己的研究。
接下來就是一系列的事件,他來到實學會,在學士們面前展現自己的成果,並獲得了實學經費。
會後,陳復生立刻拉着孟思齊,幫助孟思齊完成了課題費申請的報告。
李時珍寫了一份簡短的推薦函,附上陳復生論文的摘要,派人送往實學會的項目審批處。
這一次效率極高,會長李偉親自批覆:
留影匣項目列入實學會資助名單,首批經費一千五百銀元,指定用於透鏡改進和底版材料試驗。
陳復生又幫着孟思齊領到了經費,送他返回了直沽,並表示希望他在京師開設店鋪,狄侍郎交代,要和孟思齊的留影匣店鋪進行深度的合作。
等孟思齊回到直沽,他們的店鋪前已經擠滿了人。
第一個人是京師一家錢莊的掌櫃,開口就說要出資五千銀元,買斷留影匣在北直隸的經營權。
第二個人自稱是江南商會的代表,提出與孟思齊合作開設留影館,利潤對半分成。
第三個人是個掮客,說有位南方的大商人有意入股,資金上不封頂。
孟思齊見到三人都衣着不凡,也不敢得罪他們,將他們請進店鋪。
“諸位掌櫃,你們的心意孟某領了,但是留影匣能有今天,靠的是範大掌櫃在我最落魄的時候投了三千銀元。’
“當時孟某將模糊的留影銅板給範掌櫃看的時候,他二話不說就掏出了幾千銀元,還鼓勵我一定能成。”
“範東家投我的時候,沒有人相信這東西能成。”
孟思齊說:“如今有人願意出錢了,我不能因爲有了新的選擇,就忘了當初拉我一把的人。”
三個人聽完,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稱讚孟思齊的忠義,各自告辭離開。
這則消息很快傳開。
在這個高速發展,日新月異的時代裏,和孟思齊一樣,能守住內心道德的人實在是不多。
而孟思齊的發明過程也太過於傳奇,很快就在京師直沽的報紙上被報道出來。
一時之間,很多人也要效法孟思齊,研究創造新的發明。
但是另外一批人,則都瞄上了範寶賢。
自金融清吏司成立以後,朝廷對於錢莊票號的監管力度大大加強。
熱錢沒有了去處,反而要讓錢莊發愁了。
隨着時代發展,錢是有價值的,這個思想已經被傳播開。
各大錢莊票號,在投資火熱的時候,爲了爭奪儲戶,也紛紛提高了利息。
如今利息已經上去了,就不是輕易能夠降下來的。
可利息降不下來,錢又沒有去處,錢莊保管錢還有成本,這樣下去,錢莊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但是如果誰提前降息,那麼大家就會覺得這家錢莊撐不住了,就會將錢莊中存的錢取出來,一旦擠兌發生,倒閉就是瞬間的事情。
降息是死,不降息也是死,一根筋兩頭堵,唯一的辦法,就是將錢莊中的錢投資出去,獲得收益。
可是京師好的投資項目都是有限的,人家股東還想要繼續投資呢,哪裏輪得到你外人?
這也是孟思齊揚名之後,那麼多人上門投資的原因。
有人想要借錢,錢莊票號也想要將錢借出去。
有心人開始研究起孟思齊背後的金主,範氏的族長範寶賢來。
一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毛紡機、染料、留影匣、罐頭廠、造船廠等項目,範寶賢都賺了!
而且不是小賺,是大賺!
毛紡機的改良項目已出樣品,效率提升兩成,京郊兩家毛紡廠已下了訂單,投資回報率遠超錢莊放貸的收益。
染料項目解決了有毒副產物的問題,進入了小批量試產階段,訂貨的布商已經排到了年底。
留影匣更不用說,實學會剛批了經費,還有刑部的大訂單,範氏不但回了本,還賺了名聲和渠道。
還有罐頭廠,範氏的罐頭廠,已經是大明水師最大的民間物資採購商之一。
他們所生產的水果罐頭,也被水手們帶回家中或者在港口送人,很快成了百姓眼中的美食。
水果罐頭廠看到了商機,果斷擴建了兩條生產線,並且對外銷售保質期短一點的水果罐頭,也獲得了直沽百姓的歡迎。
在找到了之前範寶賢壯士斷腕,在草原貿易最紅利的時期,將家族撤出草原貿易網絡,避免了朝廷整頓走私造成的巨大損失。
以及《商報》這民間發行量前三的報紙,也是範氏投資入股的事情被扒出來之後,範寶賢已經坐穩了投資之神的名頭!
當代陶朱,範蠡再生!
而範氏唯一沒有盈利的項目,是張畢學士的工業母機項目。
至於這個項目,掌櫃自然是“理解”!
給學士老爺的項目能叫投資失敗嗎?這都是人情世故!
範氏這筆投資纔是真的值!什麼是投資之神啊!
掌櫃們紛紛去打聽範寶賢的最新項目。
這一打聽就有了結果。
範氏畢竟是個大家族,南下松江府投資這種事情,家族總是要商議的。
範寶賢南下投資的消息,很快就被有心人打聽到了。
很多掌櫃都不知道石油是什麼東西,讓手下去蒐集資料,才知道這東西已經引起了朝廷的興趣,陶觀學士已經在研究了。
到了這裏,這幫掌櫃一身冷汗!
好一個範寶賢,原以爲你是投資之神,原來你是內幕消息之神啊!
也對,範氏有范寬這個實學會學士,還投資了張畢學士的項目,實學會中的新項目,他們家族肯定是最先知道的!
這石油肯定是未來賺錢的項目!所以範寶賢得到了消息,急着南下投資!
與此同時,松江府金山縣。
金山縣衙後堂,知縣楊廷槐對着桌上的卷宗發愁。
設立石油懸賞已經過去一陣子了,應徵者寥寥。
幾個自稱懂提煉的工匠拿來的樣品,蒸出來的不是太稠就是太稀,點火就冒黑煙,
根本沒法用。他從府庫裏撥出的三千銀元已經花了大半,連能用的燈油都沒做出來。
門子來報,說山西範氏家主範寶賢求見,人已經在門外等着。楊廷槐一愣。
範寶賢這個名字他聽說過,房山鐵路的執行長,範氏票號的當家人。
當年吳淞鐵路開工的時候,範寶賢曾經作爲技術指導來過鬆江府,楊廷和他有一面之緣。
只是範家的勢力範圍一直都在北方,屬於京畿一帶的富商,業務很少涉及江南。
他怎麼會來?
他放下卷宗,讓門子將人請進後堂。
範寶賢進來後拱手行禮,身後跟着范寬和兩名賬房。
聽聞范寬名字之後,楊廷槐連忙起身行禮。
范寬連忙回禮,但是心中十分的受用。
想當年他是掮客的時候,雖然也有禮遇,但是看在他背後的勢力份上,對於他本人是輕視的。
後來做了報館主編,算是讀書人了,禮遇多了一點。
如今成了學士之後,就連縣尊都要禮遇自己。
落座奉茶之後,沒有寒暄,範寶賢直接表明瞭來意。
“楊知縣,我們範氏想在金山縣投資建造一座煉油廠,從舊港運來石油,在本地蒸餾,產出燈油、瀝青和脂膏。”
“廠址選在吳淞江邊,靠近碼頭,方便原料上岸和成品裝船。”
楊廷槐一驚,這個規劃和自己的規劃一模一樣。
楊廷槐沒有說話,端起茶碗飲了一口,腦子已經在飛快轉動。
他問範寶賢道:“範掌櫃,爲何選金山縣?”
範寶賢也不隱瞞,說金山縣立縣時間短,地價便宜,又靠近吳淞江,水運便利。更重要的是,縣衙設立了石油研究基金,說明知縣看重這件事,雙方合作起來會順利得多。
這時候,范寬讓手下拿出一個木匣。
“楊知縣,這是實學會陶學士對石油的研究。”
聽到陶觀的名字,楊廷槐更是內心激動了一下,陶觀和陶望這種搞經濟學的不同,他是真的搞產品的。
如今暢銷天下的農藥,軍工的炸藥,都是他的成果。
而且人家是正經八百的天子近臣,研究是皇室資助的。
范寬又演示了一遍石油提取物的性質,又點明瞭柏油瀝青的用途,接着雙方開始了談判。
範氏的要求其實也很簡單,範氏出錢出技術,縣衙負責土地和配套建設,利潤六四分成,範氏六縣衙四。
這個結果其實楊廷槐已經能接受了,畢竟如今官方入股的企業,大體上都是這個分法。
但是範寶賢要求銷售處理所有的柏油瀝青,這就讓楊廷槐不能接受了。
他也看出來了,石油的其他提取物雖然也不錯,但是隻能燒。
這個屬性,在煤炭時代,反而是最沒用的功能。
原因也很簡單,燃油機沒出現之前,石油比起煤炭,真不是什麼好的能源。
石油需要密封存儲,本身有異味,燃燒起來也不好聞。
運輸也遠不如煤炭方便,民間根本不會購買。
而柏油和瀝青,一看就是好東西,範氏要全部的處置權,未免太精明瞭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