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慕容垂起事,全天下誰受打擊最大,那自然是苻堅了。
所謂愛你的人傷你最深,苻堅現在便是如此,他怎麼也想不到,慕容垂會在這時背叛自己,而且這一刀捅得如此之狠。
之前江淮之戰,苻堅被晉軍追殺,慕容垂力挽狂瀾,一路護送苻堅回了長安,這讓苻堅深受感動,覺得所有人都看錯了慕容垂,唯獨自己慧眼識珠,終於得到了回報。
苻堅甚至後悔先前不夠信任慕容垂,要是讓其領兵,說不定江淮之戰,結局會完全不同。
所以慕容垂提出去鄴城祭祖時,苻堅很痛快便答應了,他派苻不去鄴城,不是爲了限制慕容垂,而是想讓慕容垂輔佐苻丕的。
若慕容垂服從苻不調遣,將苻洛的徹底解決,苻堅覺得,將冀州交給慕容垂,也未嘗不可。
結果苻堅的幻想,不過一個多月,就轟然破碎。
慕容垂的行動,不僅在心理上給苻堅造成了沉重打擊,更對苻秦造成了難以估量的巨大損害。
鄧羌,毛興,苻飛龍都是氐族的中堅將領,如今都死在慕容垂手裏,這對苻秦和氐族,都是極爲慘痛的損失。
之前二十年,苻秦橫掃天下,就是因爲氐族名將輩出,不僅能壓制住晉朝,還能和強盛一時的前燕分庭抗禮,不落下風。
前燕之所以厲害,就是因爲前有慕容恪,後有慕容垂,以及一大批能領軍的親王,其架構和苻秦相似,但因爲控制了更多的馬場草原,所以能同時面對苻秦和晉朝。
但最後前燕敗於內鬥,自毀棟樑,將慕容垂生生逼反,最後導致國滅。
而其中的關鍵人物慕容垂,參與了滅燕之戰,親手將其覆滅,如今這次反叛,又導致苻秦元氣大傷,可謂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震動天下。
苻堅後知後覺,才發現當初從楊安到毛興,言說慕容垂有叛心的諫言都是正確的,結果自己信錯了人,導致這些忠臣身死!
而且事後苻堅發現,慕容垂僞裝得太好,當其造反消息傳來時,苻堅立刻派人,想要控制慕容垂家眷。
結果派出的將領發現,慕容垂早偷偷讓大部分兒子藉口離開了長安,家中只留了段夫人等女眷,以作麻痹。
不僅如此,包括慕容德在內的數位前燕大將,都莫名消失不見,顯然是早趕去和慕容垂會合了。
這說明慕容垂所圖甚大,他不是隻佔據幷州那麼簡單,他圖謀的是拿回前燕的整個地盤,再掉頭和苻秦爭奪天下!
至此苻堅徹底破防了,他真心實意,換來的卻是慕容垂無情的背叛,還有天理嗎!
憤怒之下,他召來慕容暐和慕容紹等人,當庭破口大罵,言說慕容鮮卑皆忘恩負義,都是些喂不飽的狼。
他站在大殿之上,當着衆人的面,質問慕容暐,“我待你們鮮卑人如何?你們爲何要這麼對我?”
“卿之宗族,可謂人面獸心,不可以國士期也!”
要是王謐在場,恐怕就要對苻堅這種做法大搖其頭了,因爲這些話,表明苻堅並不是個成熟的政治家。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實際上作爲上位者,不可能不做各種最壞的應對。
身邊最信任的人可能背叛自己,如何應對這種情況,都需要未雨綢繆,以防事情發生後,被逼入絕路身死,連翻盤的機會都沒有。
歷史上這種例子比比皆是,多少強極一時的君主名將,就因爲部下的一次突然背叛,就黯然退出了歷史的舞臺。
王謐用人,表面上看和苻堅相似,但私底下卻天差地別,因爲王謐看多了歷史,完全沒有苻堅這種純真的幻想。
王謐從來不認爲,自己手底下保證不出現叛徒,所以他的心態手段,和苻堅完全不同。
最起碼王謐根本不會大庭廣衆之下,因爲某個族羣出現了叛徒,就將打擊目標擴大到全族,甚至公開說出來。
這話一出口,就等於無差別攻擊,將本來還在觀望,亦或心存效忠的人,全部推到了對立面,斷掉了最後一絲幻想。
作爲當政者,這無疑是極爲幼稚的舉動,若真不放心,暗地用手段清除對方勢力就是了,說出來發泄情緒,卻不能物理消滅,有什麼用?
而苻堅之後的應對,也被王謐認爲是最差的的。
慕容暐被苻堅如此辱罵,臉上自然掛不住,他心裏明白,自己是被慕容垂坑了。
他出聲道:“陛下明鑑,慕容垂雖然和臣同族,但不代表臣就和他是一夥的。”
“他還在記恨當年臣縱容慕容評打壓的事情,所以這次反叛之前,沒有和臣通氣,就是想利用陛下的手除掉臣。”
“臣若是和他勾結,早就逃出長安了,何至於冒着被殺的風險,站在這裏向陛下申明?”
“臣更聽說,慕容垂欲以大燕的名號復國,那臣就是他的眼中釘,只怕他的眼裏,比陛下更容不下臣吧。”
苻堅聽了,不得不承認慕容暐說得有道理,他出聲道:“是朕失言了。”
“慕容垂反叛,幹卿何事,這件事情到此爲止,朕不會再追究他人了。”
堂上衆臣面面相覷,皆是難以置信,苻堅就這麼息事寧人了!
這就到了王謐非議的第二個點,反叛這種大事,往往會用族誅這種嚴厲手段,就是爲了威嚇並阻止類似的事情發生,而苻堅這麼做,會給後人留下什麼榜樣。
謀反叛亂這種事情,幾乎沒有任何懲罰,那誰還願意遵守國法,尊重君主?
更何況慕容垂這次殺死的鄧羌等人,都是氐族的中流砥柱,對氐族羣臣打擊極大,結果苻堅一句輕飄飄的話,就這麼揭過去了?
不提氐族大臣不滿,慕容暐等人在下面,絲毫沒有被赦免而高興,而是都起了心思。
苻堅行事隨心所欲,他今天能說出這種話,心裏便是存了對慕容鮮卑的殺意,今天能夠饒過他們,將來難道就不會改主意嗎?
要是慕容垂重返北地,甚至回頭打回關洛,苻堅還能保持對自己這些人的寬容嗎?
想到這裏,慕容暐心中起了殺意,不能指望苻堅寬宥,坐以待斃,必須尋找生路!
慕容暐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巴蜀的慕容衝。
對方在成都立穩了腳跟,隨時都可以起事,且和自己關係最近,是當下最好的一條後路了。
至於慕容垂那邊,慕容暐是不會去的,對方明顯是想當皇帝,自己去了只能礙眼。
而且慕容垂殺死鄧羌毛興等人的決絕狠辣,更讓慕容暐心驚,早就失去了和慕容垂爭名分的心思。
此時姚萇站了出來,出聲道:“陛下寬容其他人,是陛下的大度,但臣以爲,還有一人需要提防。”
“慕容垂的侄子慕容泓,任北地郡長史,其若是反叛,和慕容垂聯手,便會時刻威脅洛陽,切斷關東通道,不可不防。”
苻堅猶豫了下,便出聲道:“好,那便發令將其調回來。
姚萇趕緊道:“陛下,這是打草驚蛇,萬萬不可。”
“臣請帶兵,星夜疾行,將其擒住,帶回長安。’
苻堅聽了,搖頭不悅道:“朕已經寬宥鮮卑族人,他還能反?”
“此舉一出,反而顯得朕出爾反爾了。”
姚萇無奈,只得退了下去,心中不滿。
苻堅這種不分輕重、識人不明的人都能被稱作明君,換做自己,絕對不會比他做得差了!
此時姚萇反叛的念頭,可能尚未完全成形,但他的心中,對苻堅的尊重和敬畏,早就蕩然無存了。
一個君主,做事壓服不住部下,又不能帶領部下奪取勝利,走向更高處,那部下爲什麼會追隨你?
氐族漢族大臣,紛紛站出來勸諫,言說鮮卑官員可以不追究,但慕容垂作爲叛賊,其家眷是決不能脫罪的,不然何以服衆?
在羣情激奮之下,苻堅無奈,只得讓禁衛搜查慕容垂府邸,將一幹人等關進詔獄,等候審判發落。
衆官這才意氣稍平,權翼將這場鬧劇看在眼裏,不禁產生了懷疑。
現在的苻堅,還是那個值得追隨的君主嗎?
或者說,苻堅從來都不是合格的人選,只是被死去的王猛,生生推到了這種高度?
當天慕容垂的府邸被查抄,但除了奴僕之外,只剩寥寥不多有關的人,皆被關入詔獄,其中就包括了段夫人。
苻堅看到交上來的案卷後,猶豫半晌,最後還是讓人備好車馬,親自去獄時探視。
彼時段氏正坐在監牢的稻草堆上,一臉淡然,見苻堅進來的時候,只是抬了抬眼,便即轉過頭去。
禁衛見狀,大聲呵斥其無禮,苻堅見狀抬手止住,對段夫人道:“夫人做了這麼多事情,但似乎慕容垂並不領情啊。”
“他背叛了朕,拋下夫人,便是明證,顯然是不在乎夫人死活的。”
“夫人付出這麼多,卻沒有得到回報,很不甘心吧?”
段夫人抬了抬眼皮,“妾替他做過什麼事情?”
苻堅頓時噎住,他總不能當面說,慕容垂獻出段夫人爲自己侍寢,以換取信任吧?
段夫人見苻堅神情,冷笑道:“妾只不過是被狗艹了幾次,幫了他什麼?”
“我看只有狗纔會在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