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祕軍事才能平平,之所以被桓熙如此信任,就是因爲他摸透了桓熙心中的執念。
自始至終,桓熙都在想方設法完成桓溫生前未竟之志,或者說,是桓熙心中認爲的桓溫願望。
不是收復北地,一統天下,而是登上帝位,以桓氏之名建立新朝。
前者桓熙自忖根本做不到,後者起碼還可努力一下,畢竟打苻秦,打鮮卑,可比打建康難多了。
在這個目標面前,什麼都可以放棄,什麼都要爲此讓路,支持這個理想的人,便能得到桓熙信任,反之即是桓熙死敵。
所以即使王珣王坦之是桓溫舊臣,在江淮之戰中出了不少計策,仍被桓熙忌憚防備,就是因爲兩人是朝廷的人。
郗恢同樣如此,他這幾年幫了桓熙很多忙,但誰都知道郗恢鐵定站隊司馬曜,所以桓熙根本沒有想着拉攏郗恢。
更爲典型的是桓濟,先前桓熙認爲桓濟是和自己爭奪家主的最大威脅,所以處處打壓排擠,唯恐對方得勢。
但桓濟交出廣陵,言說要去朝鮮半島後,桓熙便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又將對方當成兄弟了。
王謐的情況則更加複雜,他是桓溫女婿,能成爲桓氏助力,但另一方面,他本身的背景勢力不差於桓熙,桓熙做的事情,王謐一樣能做。
故而桓熙對王謐又愛又恨,偏偏他想要打贏苻秦離不開王謐,糾結之下,他只能做出當下更爲有利的選擇,在王謐的幫助下打贏了這場關鍵大戰。
但王謐心知肚明,有苻秦這個大敵的時候,自己是香餑餑,一旦苻秦失敗,自己在桓熙面前就礙眼了。
所以他很明智地沒有選擇追擊苻堅,而是發兵往北,就是避免桓熙誤會自己搶功。
當然,從王謐的角度來說,將鄧羌苻洛趕走,趁機蠶食冀州邊境,更加符合他的利益就是了。
晉朝朝廷積弱,外姓勢力勾心鬥角,誕生了種種抽象操作,在這種背景下,能夠擊敗苻秦大軍,不得不說,是謀略與運氣交織的最好結果了。
另一方面,苻秦如此強勢,最後落得慘淡收場,是因爲苻堅自毀長城,犯了比晉朝更多的錯誤。
苻堅這次大敗,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他對待氐人將領兵士的態度,導致了苻秦大軍中各族兵士比例的失調,埋下了隱患。
前二十年裏,苻秦勢如破竹,幾乎統一了北方,是因爲其依靠的,是氐人將領對軍隊的絕對控制,以及軍中氐人兵士的主力比例構成。
最初的時候,苻秦騎兵步軍,都是以氐人爲主,大部分都是各氐人將領的私兵,所以打仗上下一心,極爲團結,無往不利。
但隨着苻秦領土擴張,邊境線增加到先前的數倍,情況開始發生了變化。
邊地向來是各族雜居,最爲不穩的地方,而邊地大員更是遠離中樞,權力很大,暗地能做的事情很多。
晉朝如此,苻秦更是如此,而苻堅爲了解決這個問題,將大量氐人將領派往邊地戍防,其中不乏如毛興苟萇這樣的忠心之人,更有心懷不滿,先後叛亂的苻秦五公。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四》中記載:堅以諸氐種類繁滋,秋,七月,分三原、九嵕、武都、汧、雍氐十五萬戶,使諸宗親各領之,散居方鎮,如古諸侯。
這種一刀切的做法有利有弊,最終的結果就是,氐人將領帶着自家的氐人私兵遠離關洛中樞,由此產生的防區漏洞,就必須要找人堵上。
而前燕被滅後,數十萬鄴城內外的鮮卑人被苻堅遷到關洛,成爲了填補這個空缺的主力。
加上後趙前涼滅亡後,投靠過來不少羌人,鮮卑羌人從軍的比例,迅速超過了氐人,成爲了這次苻秦百萬大軍的主力。
相比氐人老兵,這些兵士戰意不強,尤其是最後潰散時,鮮卑羌族兵士無人願意斷後抵抗,紛紛優先選擇逃跑保命。
苻秦中的漢人大臣,不乏早有人看出了其中隱患,出來勸諫苻堅,其中就有祕書郎趙整。
資治通鑑載:堅送不至灞上,諸氐別其父兄,皆慟哭,哀感路人,趙整因侍宴,援琴而歌曰:“阿得脂,阿得脂,博勞舅父是仇餘,尾長短不能飛。遠徙種人留鮮卑,一旦緩急當語誰!
趙整是反慕容垂的頑固派,在出兵時公然唱反調,言說遷徙氐人、漢人遠赴邊地,在長安地區容留大量鮮卑人的害處,但苻堅聽了,只是笑而不納。
這是苻秦大軍崩潰的重要因素之一,其二就是苻堅太過輕敵,沒有全力以赴。
大戰前一年,苻堅還派大將呂光帶軍遠征西域,便是爲了擴張疆土,完全沒有想到即使打下來,那漫長的距離,需要多少統治成本。
而對苻洛的處理失當和預判失誤,也成了壓垮苻秦大軍的因素之一。
苻洛表面上攻打王謐,但王謐通過來回調動兵力,最大限度發揮出了自身作用,而身爲大司馬的苻洛,卻近乎全程旁觀。
兩邊都犯了很多錯誤,產生了不該有的內鬥,但最終的贏家,是犯錯更少,內奸更少的那方。
連王謐都不得不承認,朱序張天錫這些苻秦頂層官員,跳反時產生的巨大危害,難怪苻堅會如此破防。
苻堅與苻不會合後,最終狼狽回到了關洛,他經過洛陽的時候,城內百姓早聽到了苻堅失敗的消息,但還是有不少人出城迎接。
雖然洛陽是晉朝舊地,有不少人心懷建康,但不得不說,也有相當一部分百姓,對苻秦還是有認同感的,畢竟在這個時代,誰讓他們喫上飯,他們就會擁戴誰。
這其中功勞,要歸功於曾經在洛陽擔任數年太守的苻融,其上任期間,與民休養生息,接濟災民,贏得了不少民心。
而這些百姓,便是對苻融的治理心懷感激,所以纔出城相迎,苻堅對此心知肚明,所以他看向身邊裝着苻融屍身的棺柩時,更是流下淚來,對着苻不等人泣道:“朕對不起博休啊。”
苻不等人連忙勸諫,言說必然要爲苻融報仇,苻堅才平靜下來,告別洛陽百姓,往長安而去。
而晉軍的追兵,則因爲虎牢關阻擋,就此回軍,身爲主帥的桓熙根本沒有追擊的意願,早就歸心似箭,想着回廣陵了。
於是各方勢力各奔前程,郗恢回京口,王恭等人回建康,桓嗣率軍返回異陽,見到了父親桓衝。
桓衝見桓謙率領的軍隊幾乎沒有損失,便知道中途並未發生戰鬥,問了事情經過後,他便猜到了桓熙心思。
對此桓衝沉默不語,心道雖然追擊未必能佔多少便宜,但桓熙如此輕易放虎歸山,苻秦他日捲土重來,只怕要快得多。
但事已至此,這場大戰終歸是晉朝贏了,同時暴露了各方隱藏的實力,包括桓衝。
本來晉朝預估桓衝能調動的兵力不超過十萬,但在最後階段,桓衝在防守襄陽的同時,還能突襲上蔡,前後動用了將近二十萬人,這性質是完全不同的。
其實對現在的朝廷來說,如果桓氏真的團結一心,集合所有力量,建康周圍忠於司馬氏的勢力加起來,都不夠桓氏一隻手打的。
所以桓衝預測,接下來朝廷怕是要大出血,分化桓氏,換取平安了。
他想了想,對桓謙道:“是不是所有人都回領地了?”
桓謙忙道:“舅父仍率軍在黃河與秦軍交戰。”
“起碼在我回來之前,聽說鄧羌苻洛一直沒有放棄進攻。”
桓衝想到王謐送來的那船銀子,心道東西是好東西,拿着也是真燙手啊。
接下來朝廷怕是要大力拉攏自己,提的條件,桓衝大致能猜得出來,關鍵是接不接受呢?
果不出桓衝所料,這次朝廷的封賞詔令出奇的快,半個多月後,就到了各方勢力手裏。
這次大戰,朝廷認定有功勞需封賞的,大大小小有近百人,其中最大的有三人,便是桓熙,桓衝,王謐。
桓熙身爲江淮主帥,自然是佔據首功,其次桓衝擋住了荊州的二十萬苻秦大軍,併發兵支援江淮,功勞也是顯而易見。
至於王謐,則是擋住了苻秦北方援軍,三人算是實至名歸,無可置疑。
而桓熙的封賞,終於是讓他得償所願。
授大司馬,加九錫,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都督江淮關洛軍事,錄尚書事。
桓衝封越王,都督荊州江州益州軍事。
王謐封齊王,都督青州幽州冀州軍事,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
這個任命意味深長,蘊含了極爲複雜的考量,顯然是經過大量斟酌後的試探性動作。
且不說朝廷是否昏了頭,主動給桓熙鋪好了篡奪位的路,排在第二的桓濟從公爵被封王,固然是質變,但第三位的王謐,卻拿到了和桓熙幾乎相同的朝堂特權,更是引人遐想。
三人收到詔令後,自然是齊齊上表請辭,以彰顯無心功名利祿的忠臣風範。
朝廷自然不許,然後再次下詔,如是三次之後,表面功夫做足,三人這才接詔。
王謐拿着詔書,對身邊三位夫人道:“還真是虛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