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帥,這仗已經沒法打了,想辦法撤吧。”
渙水南岸,忠義大軍與金軍廝殺正酣,然而陸游卻是當衆說了一句泄氣話,引得周圍親衛紛紛側目。
魏勝此時已經將長刀刀摘下,一雙丹鳳眼四面觀望,無須不語,卻是一副隨時準備出戰的姿態。
他聞言先是一愣,隨後就看向了陸游:“陸先生也覺得不妥當了嗎?”
陸游先是點頭,隨即卻是搖頭:“我哪裏知道那麼多?只不過身後明顯是炸藥的動靜,這個動靜在軍中不是個祕密,肯定會引起軍心動盪的。而且......”
陸游環顧四周,指了指右前方:“剛剛李統制的大旗已經動了,肯定是發現前方某處出了岔子,親身去補。雖然各部都沒有來請求援軍,看起來尚能維持,只不過軍事上還是要料敵從寬的。”
魏勝撫須沉默片刻,方纔說道:“陸先生是不是憂心金賊會用炸藥破營寨?”
陸游立即搖頭:“非是如此,元帥,金賊的炸藥肯定不會太多,若真的能敞開來用,昨日就該用炸藥來拆車陣了。我是擔心士氣問題,更是擔心身後蘄縣縣城若是真的被金賊攻佔,我軍就要進退不得了。”
魏勝眼角微微抽搐,卻依舊默然不語。
這不是因爲魏勝認爲陸游說的不對,反而是因爲陸游說的太對了。
尤其是蘄縣那邊的情況,若是蘄縣被金軍佔領,截斷浮橋,那麼忠義大軍就會成爲渙水南岸的一支孤軍,想要撤退就只能丟盔棄甲,徹底放棄作戰能力,泅渡渙水,再想辦法向符離撤退。
到時候金軍順勢追來,非得一路追到彭城不可!
如今撤退,既可以暫避金軍鋒芒,又可以回保縣縣城,堪稱一舉兩得。
然而這又有一個關鍵了。
金軍又怎麼會眼睜睜的看着忠義大軍撤退呢?
若是被金軍主力銜尾追殺,奪了浮橋,直接順着水門殺入城中,局勢才叫徹底無救!
“且看看,再看看。”魏勝拄着長刀,緩緩說道:“且等一個機會。”
陸游雖然不知道魏勝在等什麼機會,卻也相信身前之人的軍略,所以立即閉嘴,隨後謹慎環視戰場。
很快,魏勝等待的機會就到了。
營寨最東側,金軍在經歷苦戰之後,終於填平了營寨前的壕溝,隨後用鉤鎖與戰馬配合,將數段木欄拉倒在地,使得營寨處形成一片十餘丈寬的缺口。
負責守衛在此處的乃是統制官尉遲明月,這種時候本應該趁着金軍沒有拉到木欄之時,或者讓甲士出擊,或者用箭矢,將金軍逼退。
然而此時忠義大軍的軍心也有些混亂,其中原因並不僅僅是因爲蘄縣縣城被炸,更是因爲遭遇突襲之後,幾乎一天一夜沒有休息,身體已經疲憊至極。
再加上今日的天氣也逐漸酷熱起來,士氣更是低落。
因此,忠義大軍的行動不可避免的發生了遲滯,戰術動作也有些變形。
金軍抓住這個機會,竟然集結了九個謀克,八百餘甲士一起來搶攻。
面對金軍生力軍的參戰,忠義大軍士卒被殺得連連後撤,雖然憑藉着紀律,依舊維持着陣型,卻還是丟失了一段營寨,使得金軍在營寨中站穩了腳跟。
四面八方的金軍見到營寨已經被砸開了缺口,幾乎是同時振奮,向着此處奔來。
尉遲明月咬牙說道:“打起大旗,隨我來!”
說罷,他就要率領親衛親身向前,將金軍壓出營寨。
然而尉遲明月剛剛想開始行動,就聽到一陣號角聲,回頭望去,只見魏字大旗開始移動前壓。
作爲多年的部下與老兄弟,尉遲明月瞬間就明白了魏勝的軍事意圖,即便心有不甘,卻還是向兩翼閃開,爲魏勝那五百親兵讓開了衝鋒路線。
魏勝雖然也算得上是騎將,卻不經常使用騎兵,這自然有他麾下有劉淮這等天下聞名將的緣故,更重要的是,以魏勝沉穩謀定而動的性格,他自然不會傾向於一錘子買賣。
也因此,魏勝的親衛都是手持長刀的甲士,列陣而前之時,明晃晃長刀如林,令金軍遙遙一望,就感到心中驚慌。
大哥別說二哥,忠義大軍這一日夜都沒歇着,金軍又能好到哪去?
若是細細來論,金軍還有兩夜一日長途奔襲的疲憊,外加難以忍受暑氣的缺點呢!
也因此,金軍甲士看到這一排刀林向着自己撲來,原本因爲節節勝利而產生的那一點士氣迅速煙消雲散了。
且說,在宋金之時,冷兵器的發展已經趨於大成,各類兵刃能發展出來的,都已經在戰場上實踐過了,沒有被軍隊採用的一般都是十分不像話的奇門兵器。
也因此,金軍是知道長柄大刀的威力的,磨得鋒利後掄圓了砍過來,即便身上着甲,也免不了受傷乃至於死亡的下場。
雖然由於甲士氣力有限,無法長時間使用這等厚重長刀,威力大約也只有迎面三刀罷了。
然而誰又想去正面接這三刀呢?
金軍軍官大聲嘶吼着列陣,卻只是草草列出一個甲士在前,輕卒在後的陣型,隨後就被魏勝親自率領長刀親衛正面砸了進去。
近十五個謀克蝟集於此,面對五百長刀甲士卻維持了防禦姿態,可隨着長刀甲士如林而進,攻入營寨的金軍猶如面對頑童手中木棍的油菜花一般,齊刷刷的栽倒下去。
不過半刻鐘,金軍就維持不住陣型,待到尉遲明月從兩翼掩殺過來之後,十五個謀克,一千三百餘金軍甲士發生了大潰敗,沿着攻入營寨的通路逃了回去。
“傳我將令,讓各軍撤退。”魏勝沒有追出去,而是駐足於此:“尉遲明月當先,魚元次之,李火兒再次,老夫親自爲全軍殿後!”
尉遲明月剛想要說話,卻被魏勝以眼神逼視回去,只能跺腳轉身,匆匆離去了。
另一邊,金軍的潰退立即引起了連鎖反應,夾谷清臣親自上前,處置了臨陣的行軍猛安後立即分派親衛去收找兵馬。
然而夾谷清臣在此時卻發現,由於此地金軍潰敗,連帶着其餘兩面也有了小規模撤退現象。
緊挨着東面的南側金軍即便有紇石烈良弼的親自督戰,攻勢也不由自主的放緩下來,另一邊的石敦重不停的傳達訊息,想要讓生力軍來接替換攻城兵馬。
紇石烈良弼不得不親自拔旗向前,整頓兵馬。
夾谷清臣突然有些不好的預感,忠義軍疲憊不假,金軍同樣是睏乏到了極點,隨便一小點挫折,不顯眼的傷亡都有可能發生潰敗。
疲乏成這般模樣,難道真的還能繼續打下去嗎?
且不說夾谷清臣憂心忡忡,趁着金軍產生混亂的時機,忠義大軍偃旗息鼓收找兵馬,拋棄了一切輜重糧草,沿着浮橋向縣縣城撤去。
與此同時,蘄縣西城門處的戰鬥也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郝東來知道自己一羣民夫的戰力實在堪憂,也因此一開始就打着阻攔與遲滯的主意,目的就是不要與金軍正面交鋒。
然而民夫畢竟是倉促作戰,什麼準備都沒有,甚至連兵器都很缺,只是堪堪將城門堵住罷了。
金軍在依舊充滿硝煙味的城門洞中緩步前行,憑藉着身上重甲,根本無視於零星飛來的箭矢,他們一邊踢開鐵蒺藜,一邊緩緩向前逼近。
吾裏補原本看着城門洞被亂七八糟的東西堵塞,也只是硬着頭皮來進攻,可此時走到近處方纔發現,此戰也不是不能打。
民夫們實戰經驗過於差了一些,他們從如意戰車上推下去的鹿角與木欄的確起到了阻礙敵軍的作用,然而這些鹿角的排布卻是亂糟糟的堆砌在了一起,竟然形成了一個小緩坡,足以讓金軍穿着盔甲,順其而上,爬上如意戰
車。
這個發現讓吾裏補大喜過望,他下令弓箭手掩護自己,隨後就帶着數十人在鹿角上深一腳淺一腳的前進。
“啊!”
"......"
這些鹿角堆積的路徑並不是什麼康莊大道,不斷有鹿角碎裂,也不斷有甲士跌落,直接被卡進雜物堆之中慘叫出聲。
然而吾裏補感受着迎面射來箭矢以及扔來的石塊,耳聽着前方傳來夾雜着驚恐的怒吼與呼喊聲,只覺得心頭一陣火熱。
錯不了錯不了,山東賊的正經兵馬都已經在剛纔那次大爆炸中報銷了,如今這副局面肯定是有個管事之人,拉來了一羣民夫乃至於普通百姓,方纔做出的局面。
但只要能衝到近前,開始貼身肉搏,就可以輕易將這一夥子人殺散!
很快,就有十餘名金軍甲士手腳並用的攀到瞭如意戰車近前,長矛從如意戰車縫隙處刺出,卻是力道速度不一,吾裏補乾脆拽住槍桿,直接奪了過來。
“哈哈哈,漢兒奴!你們都當死!”
聽着越來越近的金軍甲士,郝東來在如意戰車之後握緊長矛,同時大聲說道:“援軍馬上就到!咱們再堅持......”
話聲未落,就有一名金軍甲士翻身躍入如意戰車上,揮刀砍翻了兩個民夫,隨後順勢跳到另一輛戰車上,放肆大砍大殺起來。
民夫畢竟不是正兵,而且被倉促組織起來,也稱不上有陣型士氣,很快就慘叫着四散奔逃了。
郝東來心下拔涼,眼見着有越來越多的金軍甲士翻越瞭如意戰車,他腦中莫名想起了遠在海州的妻兒,當即就是一咬牙,握緊長矛想要拼命。
就在這時,郝東來突然看到身側有一個扛着兩捆稻草,茫然不知所措,有些慌亂的模樣。
“鄧草,你扛着這玩意作甚?”
那人縮了縮脖子:“俺不知道啊!俺是掌管馬料的,看着戰車推出來,還以爲是要出徵呢!”
郝東來靈光一現,隨後看着靠後幾名同樣扛着馬料的民夫,大聲說道:“把草垛都點了!現在都點了!”
鄧草慌亂點頭,從懷中掏出火石,顫顫巍巍的打火。
也不知道是因爲這天氣將草料曬得乾燥,還是鄧草運氣好,僅僅兩下,火星子就將稻草引燃。
郝東來讓其餘人來取火種引燃其餘雜物後,用長矛挑起燃成火球的草垛,奮起向着門洞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