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手雷落地的瞬間,周奕和陳嚴都感覺到了一股無形的死亡壓迫。
這個距離,想跑出手雷的致命傷害範圍,根本來不及。
速度再快,爆發力再強,頂多跑個幾米,手雷就炸了。
最後的結果還是九死一生。
所以最正確,也是唯一可能的自救方法,就是向手雷的反方向臥倒,然後雙手護住頭部,儘量避免遭受致命傷害!
所以當謝青山聲嘶力竭地大吼“臥倒”的時候,周奕和陳嚴都本能地轉身、狂奔幾步,然後向前縱身一躍。
但是他們倆誰都沒有看見謝青山的動作。
因爲三人一直保持着周奕在前,陳嚴居中,謝青山殿後這種首尾呼應的陣型。
臥倒是謝青山喊的,任誰都只會認爲,他肯定會第一時間臥倒。
周奕和陳嚴根本想不到,當謝青山喊出“臥倒”的那一刻,就已經毫不猶豫,奮不顧身地撲向了那顆手雷!
沒有什麼精準的計算,冷靜的分析。
那就是一種純粹而崇高的覺悟,讓他沒有半點遲疑地決定了犧牲自己!
然後,震耳欲聾的轟鳴瞬間炸響。
周奕的耳邊只剩下嗡嗡的爆鳴聲,耳膜像是被針扎破了一樣刺痛無比。
空氣裏,一股火藥、血肉和塵土混合的味道,刺激着周奕的嗅覺,讓他感覺胸腔裏彷彿塞進了一團棉花,堵得根本喘不過氣,似乎隨時都會窒息。
短暫的失神之後,他掙扎着爬起來,只是四肢像是綁了鉛塊一樣沉重。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想先去查看陳嚴和謝青山有沒有受傷,如果受傷了,就得立刻止血、搶救。
雖然他自己整個人腦袋都嗡嗡的,但他基本可以確定,自己沒受什麼傷。
這種距離下的爆炸沒受傷,簡直就是奇蹟。
爬起來的時候,他順手撿起了滾落在地上的手電。
手電筒的玻璃摔碎了,但燈泡還是亮的,只是有些閃爍。
然後他就看見了身旁的陳嚴也爬了起來,只是他的手電已經摔壞了,電池都不見了。
周奕立刻去扶他,想問他還好嗎,只是喉嚨卻堵着,發不出聲音。
只能咳嗽着拍了拍陳嚴,陳嚴則會意地擺了擺手,表示自己沒事。
“青……………咳咳......青山哥......”喉嚨撕裂般的痛,但周奕還是喊道。
然後手電朝着身後的方向照了過去。
突然,周奕的瞳孔驟縮,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不停閃爍的手電光,照亮了倒在兩人身後不遠處,地上的那個人。
那具身體,血肉模糊,殘破不堪,連身上的防彈衣都被炸爛了。
“不不不………………”周奕渾身顫抖,感覺眼睛裏面彷彿在灼燒一樣,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現在在流血還是流淚。
他終於知道爲什麼手雷在這麼近的距離爆炸,他和陳嚴卻能安然無恙了。
因爲是謝青山爲了救他們倆,他義無反顧地選擇用自己的身體去承受了手雷的傷害。
如果不擋,或許現在倒下的,就是三個人。
而不是一個。
不甘、絕望、憤怒、後悔,無數種極端的情緒排山倒海一樣襲來!
“我不抽菸,而且我老婆懷孕了,也聞不了煙味。”
“不過我倒是更希望是女孩兒,因爲我可能會更喜歡女兒一點。”
那天晚上,謝青山的話,彷彿轟鳴的飛機引擎般在周奕耳邊嗡嗡作響。
他想對謝青山施救,但理智告訴他,已經沒有意義了。
防彈衣根本扛不住手雷的爆炸傷害,在爆炸的瞬間,謝青山就當場犧牲了!
陳嚴也看見了謝青山的屍體,不知道是爆炸衝擊的後遺症,還是情緒上無法承受這種打擊。
他腿一軟,撲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然後朝着謝青山的屍體爬了過去,嘴裏嘶吼着:“周奕,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啊!”
這或許就是二十幾歲,和五十歲的最大區別。
面對同樣無法挽回的絕望境地,表面上看起來周奕更冷靜,也更冷血。
他剛要開口勸陳嚴冷靜些,突然就聽到遠處傳來了一陣痛苦的聲音。
這聲音讓周奕從巨大的痛苦中抽離了出來。
大腦像是被電了一下一樣。
“萬貴生!”他手裏的手電立刻朝着前方照了過去。
手電光照到了不遠處,一個人影正試圖掙扎着從地上爬起來。
然後,手電閃爍了下,就熄滅了。
剎那間,周圍的一切被黑暗吞沒。
周奕在萬貴生逃跑的瞬間,毫不猶豫地開了三槍。
這三槍應該是全部打在了防彈衣上面。
防彈衣雖然能防彈,但它不是鋼鐵俠的盔甲,可以完全無視子彈。
上一世周奕穿着防彈衣中過槍,那種感覺像是被一把大鐵錘全力砸在胸口一樣,讓人眼前一黑,胸口像被死死按住,喘不上氣。
有人甚至會直接被砸倒或跪下。
然後劇痛纔會炸開,在中彈部位擴散開,中彈處會迅速腫起硬塊,皮膚紫黑、淤青連片,面積比巴掌大。
有時候情況嚴重的,甚至肋骨都會骨裂或骨折。
所以周奕衝着萬貴生的後背連開三槍,就算子彈被防彈衣擋住了,他也不會毫髮無傷。
三顆子彈的巨大沖擊力,足以百分之百地讓他倒地不起,且短時間內喪失行動力。
甚至有九成以上概率會發生多發性肋骨骨折和內臟挫傷。
加上之前的傷,足夠將他生擒活捉了。
但沒想到,萬貴生狡詐無比,他能在第一時間扔出手雷,就說明他早就已經握在手裏,一旦被人懷疑,就隨時扔出來殺人了。
所以在周奕他們倒地的同時,萬貴生也倒地不起了。
比起周奕和陳嚴,他其實傷得更重。
所以直到這時,他才掙扎着爬起來想逃。
但手電在這時候熄滅了。
萬貴生的身影剎那間隱沒在黑暗裏。
但是周奕憑藉投射在視網膜上的最後方位,義無反顧地朝那個方向舉槍就開。
他不在乎萬貴生是死是活,因爲他這樣的人本來就該去死!
但他此刻開槍,不是爲了殺人,而是爲了阻止罪犯逃跑。
至於子彈最後在黑夜裏打中了哪個部位,他也無法確定。
——啪啪啪
周奕連開三槍,但子彈卻沒有出膛。
因爲他的槍裏,沒子彈了!
阻止萬貴生從鄭小琴家的東側陽臺逃跑時,他開了一槍。
發現萬貴生就在自己頭頂時,他開了兩槍。
萬貴生在屋頂逃跑時,他又開了兩槍。
剛纔,他連着開了三槍,打中了萬貴生的防彈衣。
警用六四式手槍,彈匣容量是七顆子彈。
再加上槍膛內一顆,總計八顆子彈。
全都打完了。
爆炸的衝擊,以及謝青山的死,讓他忘了計算槍裏的子彈了。
他立刻想拿備用彈匣。
槍聲卻響了起來。
明明是兩聲槍響,卻幾乎在同一瞬間響起。
剎那間,周奕只感到自己左側腰部猛地遭了一記沉重的重錘。
讓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
然後,劇烈的痛苦撕心裂肺般從那個位置蔓延開,痛得他趴在地上,忍不住劇烈嘔吐起來。
他中彈了,但幸好防彈衣替他擋住了子彈。
然後,不遠處,一聲悶響。
一道黑影,一頭栽倒在地,再也沒了任何動靜。
幾乎同時響起了槍聲,一遠,一近。
遠的是萬貴生開的槍,子彈打中了周奕的防彈衣。
近的是陳嚴開的槍,子彈擊中了萬貴生的頭部。
他的槍裏,還有子彈。
當其他人從四面八方趕過來的時候,數道手電光照亮了現場的一切。
周奕痛苦地跪在地上,勉強支撐着身體乾嘔着。
陳嚴依然保持着雙手開槍的姿勢,他的雙手很穩,像是戰場上的機槍架。
但除了雙手之外,他渾身上下都在不停地顫抖,他雙眼赤紅,臉上全是淚水和泥土。
萬貴生的屍體,倒在不遠處。
他身上穿着不合身的警服和防彈衣。
頭上的警帽在第一次倒地的時候就掉了。
萬貴生的雙眼像死魚一樣凸起,死死地瞪着遙遠的空無一物的黑色夜空。
一顆子彈,從他左眼眉骨上方射入,洞穿了他的腦袋。
而謝青山屍體的慘狀,則令所有人都痛苦地沉默了。
抓捕悍匪萬貴生的行動,正式結束了。
但是,天卻沒有亮。
肅山一月二十四號的第一縷陽光,是在早上六點四十八分的時候到來的。
此時的建平鎮,並沒有像往日的早晨那般熱鬧。
因爲昨天半夜,槍聲、爆炸聲、呼喊聲,接連不斷。
起初真的有人以爲是哪個神經病大半夜提前放鞭炮了,但很快,人們就意識到了不對勁。
雖然有人敢開燈,卻也沒人敢開門出來看看,最多就是扒拉着窗戶往外瞧。
後面槍倒是不響了,但外面都是警察走來走去,然後又是110,又是120,鳴笛和燈光閃個不停。
所以建平鎮上的很多人,後半夜都沒睡着,都是躺在牀上睜着雙眼,一直等到天亮。
醫院裏,周奕和陳嚴躺在病牀上,兩個人都眼神空洞木然地盯着病房天花板。
萬貴生被擊斃了。
但謝青山也犧牲了。
周奕雖然睜着眼,但視線卻是渙散的,沒有聚焦。
因爲他在腦子裏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拷問自己。
當時那種情況,有沒有辦法避免謝青山的死。
答案是有!
只要自己不起疑心,任憑僞裝過的萬貴生離開,那謝青山就不會死。
萬貴生的目的,就是逃跑。
所以他纔會殺了落單的警察,藉機進行僞裝。
萬貴生遇到的一定不止周奕他們三個,就像周奕他們在此之前已經遇到兩撥其他組的人了。
之前遇到他的人沒有識破他的僞裝,所以他也沒有對他們下毒手。
因爲無論是手雷還是開槍,都會暴露他的位置,甚至是僞裝。
在那種情況下,只要有人識破他的身份,那他手裏最後一顆手雷就是爲識破之人準備的。
而周奕識破了,這份超人的警覺和天賦,就像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
所以除非他當時裝作什麼都沒發現,放萬貴生走,然後再想辦法。
但他無法預估一切。
如果放走萬貴生,接下來還抓不抓得到他,是個未知數。
後面又有幾個警察因此會死在他手裏,也是未知數。
而且當時的情況是,周奕只是起疑心了,並不敢百分之百的確定,這個人就是萬貴生。
純粹是萬貴生的狡猾和殘忍,遠遠地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以爲這三槍,足夠撂倒對方。
卻沒想到,對方更狠。
陳嚴也同樣陷入了深深的自責。
自責他的警覺和反應沒有周奕快。
明明行動之前周奕已經跟他私下商量好了,他也做好了隨時擊斃萬貴生的心理準備。
如果他的反應能和周奕一樣快,那以他的槍法,他不用開三槍。
只要一槍,他就可以一擊斃命。
可反過來想想,他又捫心自問。
他真的能在確定對方身份之前,就對着一個穿警服戴警帽的人,一槍爆頭嗎?
當時發生的一切,彷彿是一道無解且怎麼做都是錯的題目。
他很想有個人來告訴自己,那時候該怎麼做,纔是對的。
但這個世上,有很多問題,都是沒有答案的。
周奕和陳嚴傷的都不重,周奕的左腰因爲防彈衣中彈的緣故,受了點挫傷,中彈部位一片青紫。
但拍過片子,確認內臟沒問題。
還有就是身體有一些小的擦傷和挫傷,當然對警察而言,這種都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小傷。
陳嚴的情況則稍微嚴重些,除了擦傷和挫傷之外,他右腿小腿紮了一塊彈片。
不過好在沒有傷及血管,但估計短時間內行動會受阻了。
除了他們倆之外,還有不少其他受傷的警察。
主要集中在負責第一輪突擊,進入鄭小琴家的四組人裏。
有人被手雷炸傷,有人中槍。
至於這次抓捕萬貴生的行動究竟犧牲了多少人,目前周奕他們尚不得而知。
潘宏傑飛奔到現場的時候,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看見他,周奕淚流滿面,失魂落魄地說:“潘隊......青山哥他......”
有些話,他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人或許可以坦然地面對自己的死亡,卻終究無法漠視身邊人的生離死別。
潘宏傑在趕來之前,就已經從無線電裏聽到了第六組有人犧牲和擊斃目標的信息。
他瘋了一樣在建平鎮的巷子裏狂奔,因爲第六組的三個人,都是他的人!他不知道犧牲的是誰,他想問,卻只覺得喉嚨發緊,根本喊不出來。
所以他迫切地想親眼看一看,確認一下,到底是誰?
是周奕?陳嚴?還是謝青山?
可對他而言,無論犧牲的是哪個,都是他無法承受的結果。
如果是周奕或者陳嚴,他該怎麼向吳永成交代?
如果是謝青山,他又該怎麼向他的家人交代?
過完年,謝青山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他馬上就要當爸爸了啊!
他自己也是當爹的人,沒人比他更清楚那種初爲人父時的感覺了。
所以當跑到現場的時候,潘宏傑的嘴脣都已經發白了。
當他看到跪在地上的周奕和陳嚴時,那個最終的答案,也終於揭曉了。
潘宏傑的身軀驟然僵住,滄桑的眼眸裏翻湧着痛徹與無力。
當週奕淚流滿面地開口說話時,一股莫名而巨大的憤怒,瞬間直衝天靈蓋。
潘宏傑突然掏出槍,朝着不遠處萬貴生的屍體衝過去。
一下子,在場的所有人都反應過來了,他想泄憤,想鞭屍。
大家趕緊上前阻攔,紛紛大喊道:“潘隊,使不得啊,使不得!”
因爲不管有多憤怒,一旦衝動之下鞭了屍,那潘宏傑的職業生涯就將在這一刻徹底終結。
但此時此刻的潘宏傑,憤怒和理智在瘋狂地撕扯着他的靈魂。
直到周奕喊了一句話,這句話把憤怒從他身體裏抽離,同時也抽離了他所有的力氣。
周奕大喊:“潘隊!案子還沒完!還有人要抓!”
這句話,把潘宏傑的理智徹底從失控的邊緣拉了回來。
他死死對準萬貴生屍體的槍口,終於垂了下來。
他像是一下子突然老了好幾歲一樣,佝僂着腰,拖着重如千斤的腿,緩緩走到周奕和陳嚴面前。
潘宏傑深吸一口氣,身體卻抖得像篩糠一樣。
然後他蹲下來,像是一個老父親抱住兩個孩子一樣,緊緊地抱住了周奕和陳嚴,聲音顫抖而哽咽:“辛苦了......”
潘宏傑要求周奕和陳嚴去醫院治療,做檢查,確保沒有受內傷。
他自己則硬撐着留下來做善後工作。
所以此時此刻的周奕和陳嚴,正躺在醫院病牀上,接受輸液。
周奕掛的是抗感染消炎的藥物,陳嚴則多加了補液止血的藥物。
從躺下掛水開始,兩個人就都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對陳嚴而言,這是他自從警以來,遭遇過的最慘烈的一次行動。
也是他第一次,目睹了同事的犧牲。
這讓他想起了他的父親,想起了當年還在教室裏上課的他,突然被自己母親喊出來時的那種無助和慌亂。
沒有人,能像他那樣對謝青山的犧牲所帶來的痛苦和震撼,感同身受了。
至於周奕,這是他自重生以來,第一次遭遇的最大的滑鐵盧。
之前的案子裏,也有向死而生的危險,有出人意料的反轉,有讓人身心疲憊的時刻。
但沒有一次,像這次這樣讓他感到深深的挫敗和絕望。
因爲謝青山的犧牲,並非是案件偵查疏漏所導致的結果。
純粹是因爲萬貴生這個人,太狡詐、太狠毒、太恐怖了。
自從一二零案開始之後,周奕自始至終一直在警惕的,都是黃金寶。
所以他根本沒有想到,在黃金寶之外,還有一個比黃金寶更兇悍的萬貴生。
如果不是謝青山犧牲自己,可能他們三個今天就都得交代在這裏了。
因爲手雷會對他們三個都造成巨大傷害,就算死不了,也會重傷。
到時候先一步爬起來的萬貴生一定會補槍,送他們三個上西天。
雖然和謝青山相處的時間不長,但他是個性格溫和,頭腦卻又極好的人。
他甚至能看到不少周奕也看不透的東西。
潘宏傑也很器重他,假以時日,謝青山一定是前途無量的。
而這一切,都在今天,在一九九八年的一月二十四號凌晨,戛然而止了。
儘管理智告訴周奕,這注定就是個死局。
可巨大的愧疚感,還是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嚴哥......”周奕沙啞地開口,說了第一句話,“青山哥的孩子,過完年就要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