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分這東西,有時候真是說不出的奇妙。
喬華陽難得這麼一次沒按號叫人,結果還是撞上了最熟悉他的那位技師。
好在那個1388的尊享套餐,確實不是什麼不正經的項目,否則那技師也不至於一進門就...
王燦盯着平板上那條被反覆截圖轉發的中獎名單,指尖在“王校長”三個字上輕輕點了兩下,屏幕映出他微微揚起的嘴角。
“還真是……巧得有點過分了。”
林心悅湊近看,聲音壓低:“老闆,這不會是……熊貓那邊故意的?”
“故意?”王燦把平板翻轉扣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他們要是真有這心思,早該查我身份證號了——可‘王校長’這名字,申大貼吧裏每天都有人刷,B站彈幕裏也常有人拿這個梗玩,連咱們公司茶水間阿姨買菜回來都唸叨過兩句:‘哎喲,王校長又捐樓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梧桐枝頭晃動的秋陽,“不是刻意,是自然。就像你往湖裏扔塊石頭,漣漪一圈圈往外擴,誰也沒想到最後一圈會正好打在對面岸邊那棵老柳樹上。”
林心悅眨眨眼,沒接話,只默默記下這句話——老闆最近說話總帶點玄乎勁兒,但每次事後覆盤,又都嚴絲合縫。
辦公室門被推開一條縫,楚舒雅探進半張臉,馬尾辮垂在肩頭,手裏拎着兩杯熱美式,奶泡上用焦糖醬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熊貓頭。“林姐,老闆,你們聊啥呢?我剛路過行政部聽見他們在傳,說熊貓那66臺iPhone裏,有臺快遞單號尾號是0721,跟咱們上季度採購合同編號一模一樣。”
王燦接過咖啡,指尖蹭過杯壁燙意,忽然問:“舒雅,你上週五是不是去財務室交過報銷單?”
楚舒雅一愣:“對啊,那天我還順手幫郝萱姐把研發組的差旅發票一起貼好了。”
“貼在哪本憑證冊?”
“第三本,封皮印着豆芽logo那個。”
王燦點點頭,沒再追問,只低頭抿了一口咖啡。苦味混着焦糖回甘,在舌尖緩緩化開。
他當然知道爲什麼——0721,是他重生前第一次在豆芽內部系統上線測試時,隨手輸的初始密碼;也是當年豆音APP內測版第一個用戶ID後四位;更是他2012年10月20日那天,在招商銀行手機銀行轉賬界面輸入的驗證碼——那天他剛把五億資金從離岸賬戶劃入國內主體,全程無痕,無人知曉。
而熊貓TV技術後臺的抽獎算法,用的是第三方通用SDK,底層邏輯是按用戶註冊時間戳哈希取模。只要註冊時間落在特定毫秒區間,哪怕只是晚0.3秒,結果都會跳變。
可偏偏,那0.3秒,就卡在他用自己工號登錄豆芽OA系統、點擊“創新研究院立項審批”按鈕的同一幀。
——他當時沒注意,系統右下角悄悄彈出一條提示:“檢測到高權限賬號異地登錄(IP:192.168.10.22),是否確認爲本人操作?”
那是熊貓TV運維監控服務器的內網地址。
王燦沒點確認,也沒點取消。他就那麼看着那行字閃爍三秒,自動消失。
現在想來,那不是漏洞,是試探。
對方早已鎖定他,只是沒掀桌,只輕輕推了一把牌。
“老闆?”林心悅輕聲喚他。
王燦抬眼,笑意沉靜:“通知下去,今天下午三點,創新研究院全體會議。地點改在總部B座負一層影音室——那裏投影設備新裝的,帶4K HDR,比會議室那臺老松下強十倍。”
林心悅應聲出門,楚舒雅卻沒走,把另一杯咖啡擱在王燦手邊,小聲問:“那臺中獎手機……真要簽收嗎?”
“籤。”王燦說得乾脆,“不但要籤,還要當着所有實習生的面拆封,開機,連上公司WiFi,截屏保存激活頁面。然後發到內部羣,標題就寫:《恭喜王校長喜提iPhone6S一部,附贈熊貓TV終身VIP體驗券》。”
楚舒雅忍俊不禁,眼睛彎成月牙:“那……要不要順便拍個開箱視頻?掛官微?”
“不掛。”王燦搖頭,“留着。等11月1號《主播大偵探》上線前夜,凌晨十二點整,發。”
楚舒雅怔住:“可那時候……不是剛好撞上AB姐在熊貓首播?”
“對。”王燦望着窗外漸斜的陽光,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她開她的播,我們發我們的視頻。流量從來不是搶來的,是漏下來的——別人架梯子夠不到的地方,風一吹,葉子就自己落進你掌心。”
他起身拉開抽屜,取出一枚黑色U盤,外殼刻着極細的豆芽LOGO,底部還有一行幾乎看不見的蝕刻小字:2012.10.20 03:17:44。
這是他今早讓郝萱加急燒錄的。裏面存着兩段原始音頻——一段是去年冬天,孟南汐在傾城茶姬試營業時即興清唱的《青玉案·元夕》,當時用手機錄的,雜音很重,但副歌轉調時那一聲氣息微顫,像初雪落在瓦檐;另一段,則是楚舒雅上週在茶水間哼的《紅河谷》demo,沒伴奏,只有她用保溫杯敲擊桌面打出的節拍。
“舒雅,”王燦把U盤推過去,“這兩段,今晚之前,做成母帶級混音。不要修音,不要壓限,就保留原味。混音師署名寫你,製作人寫林心悅,出品方——豆芽創新研究院。”
楚舒雅接過U盤,指腹摩挲着冰涼金屬表面,忽然抬頭:“老闆,您是不是……早就知道AB姐會來?”
王燦沒否認,只反問:“你覺得,一個能把《Lying Man》做成現象級綜藝的人,會看不懂狼人殺本質是什麼?”
楚舒雅一怔。
“不是推理遊戲。”王燦走到窗邊,指尖抹過玻璃上一道淡淡水痕,“是身份表演。所有人戴着面具說話,但面具之下,眼神、停頓、笑的弧度,纔是真實。PDD能火,是因爲他敢把‘裝傻’演成絕活;董欣怡穩坐主持位,是因爲她從不掩飾自己在控場——那根本不是控場,是共謀。”
他轉身,目光落向楚舒雅:“而AB姐,她真正厲害的,從來不是唱歌。是她在鏡頭前,永遠比觀衆快半拍意識到:此刻,該讓誰贏。”
楚舒雅呼吸微滯。
王燦卻已轉向辦公桌,打開電腦,調出一份未命名文檔。光標在空白頁上閃爍,他敲下第一行字:
【《主播大偵探》S1E01 分鏡腳本(終稿)】
——片頭三秒黑場,無音樂,僅一聲老式撥號音“嘟…嘟…嘟…”
——第四秒,畫面切至一間民國風書房,銅鐘指向三點十七分,桌上攤開泛黃卷宗,封面印着模糊篆體“青玉案”。
——鏡頭緩緩上移,掠過紫檀書架、青瓷筆洗,最終停駐在一張舊照片上:黑白影像裏,年輕女子執扇側立,扇面題字隱約可見“東風夜放花千樹”。
林心悅推門進來時,正看見王燦刪掉最後一句批註,合上筆記本。
“老闆,影音室準備好了。”
“走。”王燦拿起外套,“告訴所有人,今天會議不講KPI,不彙報進度。就一件事——聽一段音頻,然後告訴我,如果這是兇手的不在場證明,你會信嗎?”
電梯下行,金屬門映出兩人倒影。林心悅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孟南汐今天請假了。”
“嗯。”
“說是傾城茶姬總部臨時調她去杭州參加新品發佈會。”
王燦點頭:“讓她去。”
“可……AB姐首播就在杭州奧體中心。”
“我知道。”王燦望着數字跳動,聲音很輕,“所以才讓她去。”
——有些局,不必設在明處。
——有些人,也不必站在聚光燈下。
下午兩點五十八分,豆芽B座負一層影音室燈光全暗。三十張座椅圍成半圓,投影幕布幽幽亮起,左下角浮現出一行灰白小字:
【音頻來源:未標註時間 · 未標註地點 · 聲紋匹配度99.7%】
音響響起第一聲撥號音時,楚舒雅下意識攥緊了膝上的U盤。
而三百米外,傾城茶姬杭州旗艦店二樓包廂內,孟南汐正把手機調成靜音,輕輕放在青瓷碟旁。
碟中龍井新焙,碧色初展,霧氣氤氳裏,她望着窗外錢塘江上緩緩駛過的遊輪,指尖在桌面無聲叩了三下。
同一時刻,熊貓TV杭州奧體直播後臺,導播耳機裏突然插入一條加密語音:“AB姐,豆芽那邊……剛剛啓動了‘青玉案’協議。”
AB姐正在補口紅,聞言一笑,硃砂色脣膏在鏡面拖出一道豔麗弧線:“讓他們啓。我倒要看看,王校長的‘案’裏,到底埋了幾顆雷。”
她抬眸,鏡中眼波流轉,像淬了蜜的刀鋒。
而申海外灘某棟老洋房頂樓,唐妍放下望遠鏡,指尖拂過窗臺上一盆將謝的桂樹。花瓣簌簌墜入青銅香爐,青煙嫋嫋,纏着未散盡的檀香與一絲極淡的雪鬆氣息——那是王燦三年前送她的生日禮物,至今未拆封。
她拿起手機,編輯一條信息,收件人備註爲【思蔥】,內容僅八字:
【東風已至,花千樹待點。】
發送鍵按下瞬間,豆芽總部影音室燈光驟亮。
幕布上,那張民國舊照悄然翻轉——背面手書一行小楷,墨色如新:
“證人未死,證詞待啓。”
王燦站在光暈邊緣,抬手關掉投影。
滿室寂靜裏,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砸在每個人耳膜上:
“明天起,《主播大偵探》全員封閉開發。所有對外聯絡暫停,包括微信、電話、快遞。食堂盒飯統一配送,咖啡機24小時開放。”
他環視一圈,最後目光停在楚舒雅臉上:“舒雅,你負責整理所有音頻原始文件,按時間線歸檔。特別標註——2012年10月20日15:17:44前後三分鐘內的全部環境音。”
楚舒雅點頭,喉間微動,終於問出憋了一下午的話:“老闆……這案子,到底是誰的?”
王燦沒答。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扇久未開啓的木格窗。
晚風裹着桂花香湧進來,拂動他額前碎髮。遠處,東方明珠塔輪廓在暮色裏漸漸亮起,燈火如星子次第點燃。
他望着那片光海,良久,才緩緩道:
“是我們自己的。”
風穿過空蕩的影音室,在衆人耳邊盤旋不息。
而此刻,杭州奧體中心穹頂之下,AB姐的開場曲《紅河谷》前奏剛剛響起——鋼琴聲清澈如溪,卻在第二個和絃處,極其細微地,錯了一個半音。
沒人察覺。
除了監聽席角落,那個低頭調試設備、耳釘閃着冷光的年輕人。
他指尖懸在混音臺上方,遲遲未落,彷彿在等什麼信號。
窗外,暮雲四合,桂香愈濃。
十月二十一日,尚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