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靜靜佇立在原地。
他在等她回答。
倘若她夠聰明,就該知道,這樣的選擇對她有利無弊。
登聞鼓,本就是絕路時的選擇,能以死換來昭雪都已是上天開眼,何況不僅能保命,還有能別人幫自己完成後面的事。
她可以把這一切都交給眼前的人。
南蕘久久沉默。
監牢昏暗,壁燈將站立的幾簇人影拉得細長,隨着火光明滅跳動,影子亦飄若鬼影。
正常人在此處被關得久了,也許就會產生一種錯覺,分不清自己和旁人,誰是人,誰是鬼。
“我不願意。”她忽然開口說。
裴?猛地抬眼,嚴詹也驚訝地看過來。
她垂睫望着腳下那一縷飄忽的影子,“大人給出的條件的確令人心動,只是,倘若民女信了大人,今日真的‘死了’,萬一您日後食言,那時民女就算想做什麼,也再無立場和身份去做任何事。”
“民女與大人相識不過兩日,請恕我不太相信大人。”
“我選擇伸冤,只是覺得應該這麼做,便做了,沒有想那麼多,”她平靜地抬起眼,儘管眼中還帶着淚光,在這昏暗的牢房裏卻顯得格外明亮有神,直視着眼前的人,“既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也不想拖累別人,即使今日被毒死的是我,我也不後悔。”
裴?聽她說着這些無謂生死的話,薄脣抿起,許久不言。
被毒死也不後悔?
他萬萬沒想到會聽到這番話,他的公主,從前那般聰慧果斷,如今僅僅只是失了憶,短短五年間就變得對別人這般死心塌地。
姓段的到底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
明明他纔是她的夫君。
裴?脣角勉強堆起的溫和笑意倏然淡了下去,他本就不是愛笑之人,此刻似煩躁般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女屍上,“想死自然輕巧,僅僅片刻功夫便能解脫,今日我若不讓嚴詹提醒你,你也早就已經死了。”
她怔了怔,沒想到嚴詹提醒她,是被他授意的。
心裏不禁感到異樣,明明他們非親非故,可打從第一面起,他就好像對她非常關照,讓她無所適從。
南蕘想了想,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再恭恭敬敬地朝他的背影跪下叩拜,低聲道:“多謝大人好意。民女只求大人秉公斷案,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眼前的人背對着她,她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徑自說出內心最誠摯的想法。
嚴詹眼見着裴?爲她費心打算,今日出宮後又一直守在暗處陪着她,最終到了這一步,還是被拒絕了。
許久未聽裴?開口,嚴詹不禁偏頭看去。
監牢幽暗,男人的側臉俊挺而冷漠,一縷光打在側臉上,於鼻樑處切割下一道涇渭分明的明暗線,光下那雙黑眸忽明忽暗,情緒難辨。
袖中之手,早已攥得骨節泛青。
-
嚴詹跟在裴?後頭,一路穿過抄手遊廊。
夜深人靜,燈籠被北風吹得搖搖晃晃,前路昏暗,雪沫撲面,沿途積雪溼滑,走得太快便極易摔跤。
嚴詹一邊抬手穩着頭頂上的官帽,一邊追着前頭走得極快的裴?。
“下官覺得殿下拒絕也是人之常情,哎,您走慢些……公主從前就是這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嚴詹只當裴?是被她激怒,邊追邊說。
“沒生氣。”
“本來也不該生氣,您在她眼裏也就是個陌生人……”
裴?已行至書房外,聽到這句,腳步驟然停頓。
他笑了聲,“是,陌生人。”
他分明像是在笑,卻莫名讓人聽了心裏發憷,右手驟然使力,推開緊閉的門扉,風雪卷着廣袖直直往裏灌,震得門扉吱呀亂晃。
裴?緩步走進黑暗,掖袖點燈,一簇火光在眼底猝然躍起。
“讓你查她的事,有結果麼?”
嚴詹忙道:“查到了,公主這些年身子不好,看過許多醫者,有部分已經找到,下官正在叫人整理,到時候再依次向他們打聽公主的事。除此之外,她這一路來洛陽,也着實是不易,幾度被歹人盯上,好在有驚無險。至於來洛陽後,她擊登聞鼓前,還去見過一個人。”
“誰?”
“陸恪。”
裴?對這個名字倒沒什麼印象,連對應的臉都想不起來。
嚴詹已解釋道:“這陸恪,現任大司農屬官均輸令,祖籍青州,其父陸勁也稱得算當世名儒,數年前,陸恪才入京爲官。陸家上下在朝中一向低調謹慎,不貪功不冒進,沒什麼存在感。”
“繼續說。”
“陸恪與段潯,少時同住青州,有同窗之誼,私交甚篤。下官今早審訊時特意問過公主,公主說段潯出徵前給她留過信物,倘若段潯此去不回,殿下便可手持信物投奔他人。下官猜,她所說之人就是陸恪。”
陸段兩家,的確是有些交情。
不過,段家如今身處漩渦,朝中多數人裝聾作啞,陸家上下皆低調行事,在朝中緘口無言,想必有心無力,只求明哲保身。
隨着嚴詹說話,裴?已經不緊不慢地點亮了第七盞蠟燭。
書房內頓時明亮如晝,敞開洞櫥內掛了幅女子丹青圖,也在次第燃起的燭光中一寸寸變得鮮活起來。
他側目盯着那畫,半晌才垂睫,語氣無甚起伏,“你明日把陸恪叫來,記得暗中行事。”
嚴詹低頭應是。
-
南蕘蜷坐在監牢裏,頭腦昏昏沉沉,忽然聽到腳步聲迫近,到她這間牢房外便停住了。
她自混沌中清醒過來,抬起頭,看到來者時頗爲驚訝。
“陸公子?”
“弟妹。”
陸恪穿的是身竹青色常服,身後跟着幾個獄卒,他隔着牢門望着她,笑了笑,“別來無恙。”
獄卒打開牢門,陸恪走了進來,等他們鎖好門離開,倒也無所謂這地兒乾不乾淨,隨意一撩衣袍,坐在了南蕘跟前的爛草堆上。
南蕘驚怔問:“你怎麼會來此……”
她萬萬沒想到會在此看見他,廷尉獄如此森嚴,凡進來的皆是重犯,難道還允許像他這般探監的麼?
陸恪笑道:“我來,是爲了你。”
她瞬間便明白了,喃喃道:“難道是他……”
她這話沒頭沒尾,並未說“他”是誰,陸恪卻好似意會了般,問道:“你可知道他的身份?”
“隱約……能猜到一些。”
一開始只是猜測。
南蕘初次見嚴詹,就聽到別人喚他爲“長史”,偌大洛陽城內,能插足位列九卿的廷尉斷案,與之雜治詔獄的“長史”少之又少。
嚴詹尚是如此身份,那麼,她那日所見的貴人,風儀嚴峻,氣度凜然,就連廷尉正王?在他跟前,也斂容息氣,不敢造次。
他又是誰呢?
放眼天下,位於九卿之上的不止一人,但這麼年輕的卻鳳毛麟角。
只剩下一人。
??當朝丞相,裴?。
對方如此位高權重,她又在此處看到陸恪。南蕘忽然咬緊脣,抬眼問道:“陸公子,他們是不是……爲難你了?”
她想不出陸恪出現的第二種原因。
只是因爲昨日她拒絕了裴?,所以今日陸恪纔會被逼迫來此嗎?
陸恪怔了怔,不料她會問自己這話,一時沉默,最終只嘆道:“他們沒有爲難我,雖說我此番過來的確有人授意,但其中也有我自己的意思。”
“什麼……”
“有些話,上回你我見面,我並未跟你直言。”
當時也是陸恪失察。
見南蕘孤身一人喪夫可憐,只勸她節哀,問她可缺喫穿用度,完全未曾料到,她孤身一人,轉身就敢去敲登聞鼓。
若早知她是抱了鳴冤的心來的,他早該攔着。
這與送死何異?
陸恪嘆道:“你可知,當今朝中,段家一倒,掌握話事權的人會是誰?”
南蕘不懂朝堂事,但從陸恪壓低的嗓音裏,答案已經呼之慾出。
陸恪又兀自答道:“就是裴丞相。”
“自文、恆二帝以來,內朝多爲外朝之掣肘,然而,自裴?位列相位後,短短三年,內外朝之權便盡掌他手,此局勢下,陛下重用皇後外戚段氏,將段潯之父任命爲大將軍,看似是照顧皇後母族,實則是利用段家與裴?相抗。”
“段家倒臺,裴丞相便是最大的得利者。”
南蕘聽他這麼說,只覺心臟狠狠被敲了一記,聯想起先前種種,瞬間不寒而慄。
如果按陸恪所說,段氏案極可能出自裴?手筆,負責審理此事的偏偏是丞相長史、廷尉正等,不就相當於賊喊捉賊?
根本不可能翻案。
可真是這樣的話,裴?又何必多此一舉?他完全可以不救她,任由王廷尉將她私下裏處置就好了,他難道不是自找麻煩嗎?
南蕘心裏湧入許多想法,手指不自覺攥緊。
其實,陸恪也覺得裴?多此一舉,誰能想到,今日他下值回府後被人半道兒截去丞相府時,究竟是個什麼心情?
他嚇得面無人色,聯想到近日朝堂上的風聲鶴唳,一瞬間腦子裏盡是想着如何保全自家妻兒。
誰知到了,丞相讓他去見南蕘。
他只有一個要求,讓她鬆口。
陸恪猶猶豫豫不肯,拱手對着窗前立着的那道背影下拜,委婉推拒道:“丞相,下官早已見過她,雖只有一面,也能看出她性子剛絕,絕非輕易改變想法之人……”
裴?手指撫着窗沿,冷淡道:“那便告訴她,她若要想翻案,須我從這裏入手。”
短時間內無法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全然相信,那就換條路子,讓她知道,裴?是唯一的着手點,她斷了他這條路,纔是徹底沒了希望。
陸恪:“……”
陸恪還是不願。
但裴?不是在請求他,是在給他下命令。
行到廷尉獄,陸恪也只能安慰自己:這樣也好,至少是給南蕘指了條生路,潯弟若泉下有知,也會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段家之事如此複雜,就連朝中官員都有心無力,更就不該牽扯到她一個柔弱女子身上。
至於丞相,人人皆知他心裏五年來思念亡妻,從不沾女色,不至於對一個柔弱婦人做什麼。
陸恪思緒翻滾,繼續方纔的話題:“弟妹,我知道你執着於走廷尉斷案,是爲了以最正規光明的流程毫無爭議地向天下人證明段家清白,可倘若是這樣的情況,你又該怎麼辦?”
倘若操持權柄者,便是斷定是非對錯的人呢?
南蕘聽他這樣說,不知爲何,突然聯想起起那日牢中。
那人看似是在溫和地同她說話,睥着地上屍體的神情卻極淡漠,提起什麼都是輕描淡寫的口吻。
不由得心頭髮悸。
越靠近權力漩渦,人命便越輕賤得一粒灰塵。
“前幾日有人想殺我,”南蕘沉默良久,突然問了這一句:“也是他自導自演?”
陸恪“啊”了一聲,像是完全不知道這事,大喫一驚。
他環顧四周,湊得更近些,壓低聲音,“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昨日,我上午才被提審寫完供狀,晚上便有人投毒殺我。”
“這個……”陸恪暗吸冷氣,“這不太像,丞相犯不着這麼做,這對他有弊無利,這個時機想對你滅口,更像是宮裏……”他說到這裏,心裏有忌憚,不敢繼續往下說。
南蕘倒是比較冷靜,如果毒殺她的和丞相是兩撥人,且不是一派的,她好像知道該怎麼辦了。
南蕘突然問他:“你可認得什麼熟人,平日裏和宮裏的人來往比較密切?”
陸恪茫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