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回到觀景臺,剛坐到椅子上就被虛實邊界圍了起來。
她並不沮喪,反倒是吹噓起差點就把蕾妮一波捅穿的光輝事蹟。
“換家,好卑鄙的戰術!”
大家互相瞅了瞅,十分懂氣氛地沒提是你先換家的。
鍾澤墨忙問:“彆氣彆氣,有什麼想喫想喝的沒有,這輪中場休息時間長,可以稍微補充點能量。”
薄荷一直有在喝東西,第一場魔藥比試的成果歸還到了她的手中,猛灌兩口,已經差不多把消耗補了回來。
薯條親自走了一趟,幫薄荷搭配了一份果盤。
香蕉、橙子、葡萄爲主。
這塊她內行,日常進行劇烈運動前一直是用水果墊着。
江禾逸沒來前她想喫了洗洗直接啃,江禾逸來了之後家裏就多了果盤。
橘子茶說:“別有壓力,你已經贏了,能讓安納人心中這一代最強的蕾妮喫癟,史書單開一頁。”
獄卒哥的情商奇妙地高了起來:“明天街頭巷尾都會知道薄荷你的名字,幫你打星語者學院的老東西,史上最強退學案例出現了。”
被窩也補充道:“就是就是,輸贏已經不重要了,能讓蕾妮灰頭土臉,可是安納無數年輕魔法師在夢中才幻想的內容,你卻讓它變成了現實,接下來目標是,再讓蕾妮狠狠跌一個跟頭!”
左一句,右一句,喫着水果的薄荷頻頻點頭,忍不住自豪地挺直了腰,坐姿都規矩了幾分。
賽前最後的調整時間,格利安家也在努力。
蕾妮從女僕手中接過水杯漱了漱口,自顧自拿起一顆桃子喫了起來。
身後的喋喋不休如影隨形。
“蕾妮,不要有壓力,上一場暴露了薄荷實戰羸弱的缺陷,勝利唾手可得。”
“不只是要贏,必須懲戒!借挑戰博出位,這樣的行爲不能容忍,接受挑戰展現了蕾妮的風度,贏下比賽是不容置疑的實力,而這個過程.......必須有效震懾潛在的投機者!”
只要聽到這個聲音,蕾妮就腦袋嗡嗡。
像是一根針,在耳畔邊攪動,刺入腦海,刺痛與煩躁一瞬襲來。
桃子咬了兩口,隨手丟到桌面。
這個舉動沒能讓女人看明白,她還在說。
“讓她傷筋動骨,也算是付出代價,如果能更進一步,就更好了。”
“魔法對決本就意外頻發,臨場誰能保證自己一定收住手呢?”
“你的空間魔法就是最強的武器,防不勝防地施展,哼哼,明天安納就會惋惜一位出色魔藥師出道巔峯,可惜日後再無寸進。”
蕾妮漱口的水杯筆直飛向說話的女人。
“咚!”
結結實實砸在腦殼上,跌落破碎。
水灑了她半身,頭髮溼漉漉地黏在臉頰兩側,攜帶着魔力的投擲劃破了額頭,血水沿着臉頰往下淌。
活似故事中從水中升起吞噬孩童的水怪。
事發突然,格利安家沒有人反應過來。
蕾妮凝視自己的母親,目光冷到了極點。
“蕾妮,她是你的媽媽!”
父親的呵斥沒有讓蕾妮“醒悟”,她反手劃破空間,讓陰冷的空間縫隙橫於身前。
虛實邊界交口稱讚的空間斬,杜塞爾開發出了許多變體。
對空間魔法師而言,蕾妮的動作等同於手指放置於扳機上。
這是最危險的起手式。
隔音法陣可以隔絕聲音,人牆可以阻攔視野,但突兀的魔法氣息湧動,觀景臺上每個人都能明確辨認來源。
空間魔法擊碎了法陣的束縛,嘈雜湧出,爭執聲刺耳。
庫瑞恩眼睛微眯,臉部線條從痛失薄荷的僵硬,逐漸變爲柔和。
他擺手斥退內衛??真是一羣蠢貨,不要打擾他看熱鬧!
雖然不知道緣由,但格利安家族的樂子,真不錯。
“隔音法陣破碎。”
有人附在格利安家主耳旁輕聲提醒。
“那就重新構建。”格利安的家主惱怒,卻也在壓抑着聲音。
“無法構建,蕾妮小姐已經碾碎了兩次......”
蕾妮大口呼吸,胸腔劇烈起伏。
“安靜一些,我不想再說第二次。”
所有人都閉嘴,她刺痛的意識終於得到了緩解。
“蕾妮......她可是你的媽媽。”
蕾妮捂着額,壓抑着翻湧的不快,聲音直髮顫。
“是,沒錯,你和她聯手把我造了出來,但這不意味着我就是你們的物品。”
“聯手...造?”蕾妮父親錯愕了,“你媽媽十月懷胎纔有的你,她受了多大的罪。”
“安納魔法學界眼中你們什麼也不是,但是你們說出我的名字,驕傲告訴他們‘蕾妮是我女兒’那一刻,他們全都笑臉洋溢,畢恭畢敬。”
“你覺得,他們爲什麼會對兩個慢跑了半輩子纔到6階的廢物溫聲細語,不就是因爲你們造出來的我嗎!”
蕾妮內心的鬼火還是炸了:“你們受的罪,換來了十餘年的人前顯赫,按照鍊金學說,這已經超越了等價交換,你們做出了無數鍊金術師一輩子都難以企及的點化術,往後人生,直至你們入土前也能繼續炫耀,坐在裝飾精緻
奢靡的馬車中奔走享受。”
格利安家主在蕾妮激動說到一半時合找了隔音法陣。
他急忙安撫:“有話回去說吧蕾妮。”
今天的蕾妮格外陌生,說話尖酸刻薄,每一句話都藏着萬千的針。
對待長輩她總是溫和有禮,每個教導過的老師都認爲她是最優秀的學生,禮儀品德舉止做派挑不出一絲毛病。
“你還在怪我們處理了那條蛇,對嗎?”
?格利安家主轉頭怒視蕾妮的母親,示意她趕緊閉嘴。
來不及了,蕾妮粗重的喘息像是深淵中爬出了什麼怪物。
“處理?”蕾妮喉嚨裏擠出僵硬的笑,她身體顫抖着,“是你們殺了他,不要避重就輕用這麼曖昧的詞彙,我修辭學得不差,你在逃避什麼!”
“小尾巴臨死前爬到我的窗前,作爲魔物,瀕臨死亡獸性大發垂死掙扎是常態,可他只是收縮着身子,把頭塞到我懷裏,讓我抱緊他!”
“他的智慧不足以支撐他說話告別,你們用的魔藥足以讓他當場斃命,可他就是能堅持着找到我。”
蕾妮的眼睛通紅。
“你們口口聲聲說爲我好,究竟是真的在爲我考慮,還是捨得不得自己的地位?”
內衛以魔力輕觸隔音法陣,傳遞進信息。
“比試準備開始了。”
聽聞消息,蕾妮大口吸氣,渾身顫抖的身子一點點恢復。
像是重新戴上了面具,她又一次變成了大衆認知中的蕾妮,面無表情地撕裂空間下場。
隔音法陣阻止了庫瑞恩喫瓜,但中間聽的那幾耳朵足矣。
“這就是千年的魔法世家嗎,天才也能被養成瘋子。”
“針對蕾妮的部署可以減輕些了。”
賽場中央,威克正在強調規則。
不允許使用道具、武器,僅以魔法論戰。
裁判會根據場上狀況介入,點到爲止。
薄荷心思沒在威克身上,她隱約覺得蕾妮的魔力氣息不太平穩,翻滾不止。
“需要多調整一會嗎?”
“不用了。”蕾妮再次深呼吸,努力剋制蠢蠢欲動的陰暗思緒,“開始吧。”
沒被兩人搭理,威克自覺退場。
沒有比試開始的發號,節奏由場上兩人決斷。
“在學院裏,你實戰成績倒數。”蕾妮打趣,“和你對戰時,我可能比你緊張。”
薄荷雙手下垂放置於兩側,身子微微半弓,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
“兩年前是兩年前,現在是現在。”
蕾妮手中積蓄着撕裂空間的力量,可轉瞬間,她像是想到了什麼,握拳粉碎。
“既然如此......”
同一時間,兩道身影交織在了一塊。
兩人竟都選擇了近戰。
禁止攜帶武器,但用魔法自造武器明顯在規則外。
都以元素魔法起手,蕾妮依靠豐潤的水氣捏出長槍。
槍桿顯露,槍刃仍在凝聚的瞬息,獵獵狂風包裹着的薄荷殺至面前,燃燒的拳頭重擊蕾妮胸腔。
速度、力度,爆發兼具的一擊,速度快如閃電,許多低階的魔法師都跟不上薄荷的行動,只看到場地內一連串的殘影。
初次交手,竟然是薄荷搶得先機。
江禾逸情不自禁歡呼:“克夏教得好唉!'
“謝謝。”
“唉?”
衆人轉頭,猛然發現克夏不知何時也到了觀景臺,和他們一起趴在護欄上俯瞰場下。
“怎麼?”克夏說,“薄荷也算是我的半個學生,學生開打,老師不到場怎麼能行。”
薄荷的猛攻仍在繼續,意識到蕾妮聚集水元素,她轉變思路,蹭了一把水元素,腳下生成浪花,踏浪而行。
蕾妮的操作反倒成了薄荷速攻的嫁衣。
火焰從拳頭上消失,薄荷閃身又是一擊,精準命中蕾妮的腰腹,將她剛剛提起的一口氣錘散。
“嗯,魔法實戰的體術課程裏應該沒有這一招,她學的誰呢,還是舉一反三了?”
克夏嘖嘖稱奇,衆人凝望被窩。
“啊?我的嗎?”
儘管掌握着尋常人難以企及的超凡力量,軀體卻仍是易損的血肉。
雙方都是血肉之軀,被打也會疼,受傷動作會變形,先手製敵成爲了魔法師之間對決的信條。
“爲什麼薄荷打起體術了?”四原體大惑不解,“她的元素魔法全附魔拳頭和雙腿了。”
克夏嘿嘿直笑:“你覺得海妖是以什麼被稱爲優勢種?”
“天生親和魔力?”獄卒哥速答。
克夏搖頭:“是言靈,尋常魔法師需要溝通魔力才能完成的術式,我們只需要通過語言就能做到。”
無前搖,無後搖,速發,速度快。
好比美式居合大賽,尋常魔法師還在掏槍,海妖已經三連發速射精準莫桑比克射擊法一套送走。
高位階魔法師才能勉強憑藉經驗抹平這巨大的先天鴻溝,中低階,無論什麼地方的魔法師學院都會提醒學員………………
沒事別往雷區跑。
安納貴族想要獲得海妖血脈也有其中的考量。
克夏得知蕾妮擅長空間魔法,便有目的地將特化了薄荷的實戰訓練。
只要蕾妮不是海妖,她的施法就必須以肢體完成最後引導一擊。
想抬手施法就打手,如果她藏了一手,能用腳施法,那就踹?窩,踹膝蓋。
將對方的施法打斷在提氣醞釀階段。
爲了達成這一點,薄荷擅長的諸多元素魔法也被克夏進行了優化。
必須滿足瞬息可成,無縫輸出。
薄荷沒有忘記克夏特訓的成果,蕾妮開局空間魔法的釋放只是猶豫了一秒,就完全失去了主動權。
七步以外槍快,七步以內槍又準又快。
可若是接近零距離,還是得是板磚!
蕾妮狼狽左閃右躲,時不時以手格擋薄荷勢大力沉的附魔拳頭。
雖然她有樣學樣,變換了戰鬥習慣,生成瞬發元素護盾抵禦刺痛的元素傷害,可物理傷害確實結結實實鑿在她的血肉之軀上。
連續的格擋讓她手臂麻木痠痛,想要抽身,薄荷卻恨不得把整個人貼在她身上,和她就地打滾纏鬥。
看着是一套王八拳,可偏偏薄荷打得很有章法節奏,力求每一次出手都能阻斷蕾妮的魔力醞釀。
威克看得頻頻點頭,對戰設計上,如果不是薄荷自己的巧思,那麼她一定有位十分優秀的老師。
格利安家的高階魔法師也看清了蕾妮的窘境。
她引以爲傲的術法全部被體術壓制。
薄荷的傷害不高,無法一擊終結蕾妮,但持續的積累已經讓蕾妮的血肉之軀變得遲鈍。
“開局蕾妮在猶豫什麼,空間魔法出手,薄荷根本無力還手!”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太穩了,她甚至不直接攻擊蕾妮的面門,那是最有機會一擊讓蕾妮失去戰鬥力的空檔。”
“完全不貪啊。”
“這還能叫做魔法師對決嗎,她用的是武者的打法!”
“可魔武者,也是魔法師。”
蕾妮運氣,就打肚子。
調動魔力,立刻猛擊胸腔。
撕裂空間的抬手式,肘擊打斷。
想要後跳,踩腳!
薄荷根本不給蕾妮脫離戰圈的機會,每一次攻擊都極有分寸地達成了打斷施法的目的。
庫瑞恩若有所思:“格利安家竟然沒有找武者與魔武者的導師給蕾妮?”
爲什麼不找?
連杜塞爾這樣的空間魔法大師都願意下血本交易來親傳祕法,沒道理省這點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