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與墜星海妖的紛爭,鏡心女王願意親自見證薄荷的比試,無疑能向全大陸所有勢力釋放出積極信號。

對此,庫瑞恩震驚之餘多爲感慨。

可艾蕾?維消息一出,震驚便成了驚愕。

巨龍衰頹大時代下,有記錄最年輕九階巨龍。

安納大陸頂級工匠。

100年前,安納帝國最年輕大魔藥師席位擁有者緹娜?洛裏斯摯友。

緹娜逝去後,艾蕾?維便不再近人,少有的幾次露面均與當年緹娜提議的“許諾卷”有關。

那場堪稱願望機的小遊戲,是將她挽留於安納人視野中最後的絲線。

脾氣古怪,難以相處。

冷漠,孤高,自然而然,不經意間釋放的傲慢。

每一個標籤都來自獲得許諾卷請求應答之人事後陳述。

什麼人能讓這樣的巨龍簽下賣身契?

庫瑞恩揉了揉眉角,忍不住提醒:“我說的可是,九階巨龍艾蕾?維。”

爲防虛實邊界被奇怪的巨龍欺騙,他追加描述了艾蕾?維的巨龍姿態外貌。

得到肯定答覆後,庫瑞恩有些眩暈。

他巧妙藉助女僕奉上的冷飲,遮掩了不斷抽動的嘴角,內心已是波濤洶湧。

爲墜星海妖出頭,怒闖安納,挑落諸多貴族,事後風雲起,無數人因他們捲入漩渦,成爲自己大清洗的開端。

在星海妖喫得開,理所當然。

艾蕾?維又是何故呢?

她與緹娜相處的百年,對緹娜之外的人類從來不屑,帝國高階見她如見山。

與衰朽的巨龍不同,她年輕得過分,具有無限可能,傲視羣雄。

這樣眼高於頂的巨龍,能籤賣身契?

是他瘋了,還是這個世界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偷偷瘋了,沒通知他?

海妖稱他們爲英雄,巨龍賣身爲奴,天上海裏都有人脈......

庫瑞恩不禁想問,還能更有種些嗎?

威克看庫瑞恩有些恍惚,幫忙提醒。

“約戰時間你還沒定。”

薄荷鼻子出氣,傲然道:“就讓蕾妮來定吧。”

虛實邊界住所還和上次一樣。

說來搞笑,自從他們大鬧安納王都後,這座氣派寬敞,在王都內價值不菲的莊園,其原主人便忽然視之爲燙手山芋。

四處尋求脫手無果,還是庫瑞恩拿出內帑購入。

如今這處近郊的奢華莊園已是皇家田產。

“爲什麼是燙手山芋?”橘子茶不解。

庫瑞恩親派的女僕長笑着解釋:“貴族之間盤根錯節,關係密切,事情因各位而起,事後非議時提及是某位爵士的家宅,只會尷尬。”

獄卒哥樂了:“看樣子,我們在安納,很有惡名啊。”

“不是惡名,以陛下之言,這是虛實邊界挺直腰桿,死磕,磕出的威名。”

女僕長黑髮飄飄,人美聲甜說話也好聽,是威克親自點名讓其前來照顧一行人飲食起居。

這次不比之前,劍拔弩張,必須設防,庫瑞恩明確是友軍的前提下,虛實邊界不介意提前享受幫忙剷除學閥的待遇。

等女僕長迴避,大廳裏只剩下他們,薄荷迫不及待翻閱起有關蕾妮的記錄。

格利安是安納頂尖魔法世家,蕾妮更是十多年來最璀璨的魔法新星,安納皇室有關記載十分詳細。

蕾妮睜開眼看世界的第一眼,便走上了這個世界無數人渴盼卻不得門入的魔法師道路,

4歲,2階,她告訴父母,能看到奇異的絲線在面前流動,若有若無,若隱若現。

格利安家族大驚,反覆測試,驚覺年幼的蕾妮竟能憑藉對魔力的親和,間接將魔力的流動可視化。

這是無數邁入高階的魔法師才淺淺掌握的技巧。

對蕾妮而言,她的人生是羊水保底下限。

如果人生是一場長跑比賽,那麼她打一開始就不在賽道上,而是坐在裁判席。

而對於蕾妮父母,就是真正意義母憑女貴了。

格利安,千年魔法世家,不可能人人盡是出類拔萃之徒。

知識的積累完成了對家族的託底,保證每一代總能有一兩位位於安納之巔的出色人傑。

能力一般,天賦普通的家族血脈,保證人人能踏上魔法師的道路,之後便是各憑本事。

天賦強大的則會被重點照顧。

蕾妮父母是不起眼的家族邊緣人物,因爲蕾妮一夜間實現家族地位躍遷。

家族的尊崇,外界的讚譽,物質的極大豐足,讓蕾妮父母對蕾妮教育十分苛刻。

蕾妮的童年就是從一場課業,走向另一場課業。

只要是蕾妮想要學的知識,最頂級的家族學者親至爲其詳解。

格利安通過許諾,與庫瑞恩達成協議,換取了帝國學院的支持,凡是蕾妮想要旁聽的帝國學院課程,她都能破格在側室旁聽。

對蕾妮覬覦不已的人渣,空間魔法大師杜塞爾自她9歲起便被高價聘請前往宅邸,傳授空間魔法入門及進階知識。

製造邪魔武器的費用,剋制邪魔精神污染力量的蘇特爾心石,都是以這份淵源而起。

可以說,杜塞爾針對大雪山邪魔的佈置,其背後均是與格利安家族交易,以空間魔法傳授蕾妮而得。

當然,格利安家族一定不太清楚,杜塞爾一度想要擄走蕾妮,誕下更爲高貴強大的魔法師血脈。

無盡的學習,無盡的知識,在一個孩子最愛玩的年紀,最渴望與自然接觸的時光,蕾妮的視野裏只有影影綽綽的人影,數之不盡的書本。

她確實熱愛魔法,渴望魔法,內心滿溢探索未知的好奇心。

但她並非機械往身體內填充知識的人偶。

10歲那年,某次杜塞爾傳授空間魔法結束後,已經4階的蕾妮詢問了杜塞爾一個問題。

“以我現在的能力,能撕裂空間跑出多遠?”

杜塞爾不明白她爲何有此一問,坦率回答:“3米。”

“如果連續釋放呢?”

“距離遞減,最終,你會因爲魔力缺失反被空間切割。”

“魔力充足就能做得更好?”

“這要看你對空間魔法的認知了。”

杜塞爾與她的對話能出現在庫瑞恩的檔案,就證明,蕾妮幹了一件大事。

當天夜裏,蕾妮竊取家族魔藥,逃出家族。

她想學什麼就能學什麼,自由出入魔藥工坊,因此從未有人對她設防。

這場夜逃驚動了半個安納王都。

格利安家族全員出動,搜山檢海地尋找她,而她卻像是人間蒸發了。

足足10日,就在格利安家族接近絕望之際,蕾妮自己跑了回來,順帶着抓回了一條巨蟒。

看到這段,虛實邊界全員不由得有些頭冒問號,但嘴角也是噙着一絲笑意。

說走就走,蕾妮也是有膽魄。

就連薄荷也撇了撇嘴,輕嘆了一聲:“還挺有趣,可惜後來長歪了。”

不止庫瑞恩的內衛,便是格利安家族也沒能問出蕾妮爲什麼突然離家出走,又爲什麼要一頭扎入危險的山林中遊蕩。

無論怎麼問,誰去問,哪怕是父母,蕾妮都是沉默,只是在提及巨蟒時,說了一句“那是我的朋友,有名字,小尾巴。”。

沒人知道蕾妮內心究竟在想什麼,自從成爲公認的魔法天才後,她日益沉默,聆聽總比訴說多。

大多數時候,她的表達只與魔法相關,在那之外,她總像是神遊天外,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有人認爲蕾妮父母安排太緊,學業太重。

有人認爲家族期待過高,給了孩子太大心理壓力。

家主一聲令下,給了蕾妮自由選擇的權利,學與不學她可以自定。

父母禁止她過多與“下賤”的低階魔法師們交流,認爲他們會影響蕾妮對魔法的認知。

蕾妮很聽話,於是,她每天都會帶着自己的巨蟒朋友小尾巴四處遊玩。

10歲那個夏天,蕾妮終日瘋玩,無拘無束。

蒐集信息的內衛呈現庫瑞恩時評價,“觀察蕾妮這麼久,第一次見到她這麼活潑。”

與蕾妮的活潑相反,她的父母卻顯得煩躁。

多次勸說蕾妮“學業爲重,玩什麼時候都能玩。”

“不要浪費你的天賦,你是生來就要成爲魔法歷史一部分的天才。”

“未來魔法學界,必將用最長的文字記載你生活的這個時代。”

蕾妮從不忤逆父母,被約談一次,便乖乖長學一陣。

像是獲得了一個BUFF,時效一過,蕾妮再度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中。

“啊?”

“啥?”

虛實邊界翻頁只看了兩行,全員瞳孔地震。

沒人繼續閱讀下去,面面相覷像是見了鬼。

掌握着文書的薄荷更是脖子鎖死,一點點回頭,指了指上面的一行行字。

“不是我眼花吧?”

這他媽是文字?

是文字怎麼這麼陌生?

蕾妮父母將劇毒魔藥混入食物,送小尾巴服下。

內衛的附註格外刺眼。

“蕾妮跪在屍體旁哭了一整夜。”

“她沒有發怒,沒有質問父母,像個沒事人,回到了原本的生活中。”

直到蕾妮點名進入星語者學院的16歲,6年時光中,她成爲了父母心目中想要成爲的孩子。

一言一行,都與那標準的天才模板,如出一轍。

庫瑞恩看得比內衛更深。

他的批註是......

“現在,格利安家族養出了一個怪物,他們最好期待,有能把怪物塞回籠子裏的人。”

“對蕾妮的窺視放鬆。”

江禾逸遍體生寒,薄荷更是情不自禁嚥了一口唾沫。

房間裏久久無言,只剩下幾人沉重的呼吸聲在迴盪。

薯條抿了抿嘴:“我想,我懂庫瑞恩的意思了。”

被窩也忍不住喃喃:“原來不是主觀上想傷害薄荷,是這個意思......”

鍾澤墨重拳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齒:“他的父母簡直就是神經病,會生不會養就算了,家族裏分明有理解事態的人,爲什麼不交給他們!”

任誰都能看出,自10歲那件事後,蕾妮內心深處就有什麼徹底壞掉了。

從此之後,只是機械麻木地遵循家族的教導,往身體裏填充知識。

四原體一擊掌:“你們說,庫瑞恩的另一層意思會不會是......其實蕾妮很想和薄荷親近?”

“啊?”橘子茶不明所以,“可她在星語者學院可是追着薄荷暴打啊。”

薯條抓住了重點:“你們之間的切磋比試,每次都點到爲止?”

這麼一說,薄荷回過味了。

每逢實戰切磋蕾妮都是恰到好處地贏她一手,從不過量。

實戰,最容易難以收手誤傷。

當初的實戰能力弱得難以直視,和蕾妮對轟居然每次都只是戰敗,沒有張口閉眼,吐血倒地,甚至擦破皮都沒有?

蕾妮的那羣貴族小跟班想羞辱她,似乎也都是被一句“和野法師計較什麼”擋了下來。

看似是在明說他們身份高貴,但好像是,單方面化解衝突?

薄荷暈了。

“爲,爲什麼呢?”

鍾澤墨不愧是老師,立刻抓住了要害。

“那條巨蟒,小尾巴怎麼死的?”

獄卒哥想起了一件事,他壓低聲音對江禾逸說。

“還記得燭火說過的事嗎,安納世界破碎後,蕾妮一直在找機會和薄荷表達歉意。”

初次聽聞,只覺得是“唏,可以和解嗎?”

如今再品......

世界終末,已是末世賢者之一的蕾妮,說的大概率是真心話。

難怪庫瑞恩會希望薄荷贏啊,現在的蕾妮儼然是一顆定時炸彈,可偏偏她還越來越強,越來越難被限制。

庫瑞恩作爲帝國之主,也不可能對他人家務事置喙。

總不能直言你們的教育有問題,把孩子養成了極容易黑化暴走的怪物吧?

格利安家族這麼多飽學之士,竟然沒有一人看出蕾妮的問題。

10年前的往事沒有徹底殺死那個活潑的蕾妮,她只是悄悄躲了起來!

趁着問題可控,提早引爆,對帝國而言只有好處。

並且最好是衆目睽睽,萬衆矚目下完成這一步。

薄荷人有些暈:“難道說,打敗了她,她會......暴走發瘋?”

虛實邊界大家神色各異。

正常人好理解,看了庫瑞恩準備的小冊子,還能把蕾妮視作正常人,那多少有些對不起內衛的辛苦付出了。

蕾妮只是看着像正常人,但滿心滿肺黑泥,積鬱心中的負面能量無處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