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的生命認主,克夏下意識輕撫那恭順伏低的蛇首。
無數糾纏的血管與神經,像被春風驚動的藤種般瘋狂攀附她的手腕。
深紅絲線於手臂蜿蜒、纏繞、攀附,眨眼,她撫摸匣中血肉的手臂被層層疊疊的紋路包裹。
屏幕外的衆人嚇了一跳,站在身旁的薄荷更是沒多做猶豫,抬手猛地將其拍落。
黑霧之下,猶如人體經絡的血肉絲線海潮般褪去。
匣中血肉溫馴乖巧地變爲了一隻無害的史萊姆,在地上彈彈跳跳。
史萊姆王沒來由一顫。
光是注視它自由模仿本族形態,便讓她內心深處寒意陣陣。
只是初次相見,緣何腦海深處浮現出惡感?
薄荷的一拍,讓匣中血肉似乎生出了更多的敬畏。
迴盪於體內,血肉黏膩的蛄蛹聲平靜了。
史萊姆化身小貓,繞着克夏與薄荷打轉。
神奇,認主的是克夏,她卻用力蹭了蹭薄荷的小腿,小小的眼睛還不住地打量着她的模樣,敬畏形象生動。
克夏緩過了神,把它捏在手心:“你說願意爲我效勞,那麼,殺光入侵者,能做到嗎?”
“不容易,但,可以。”匣中血肉說,“1500血食,我必將展現對應的忠誠,與力量。”
輕描淡寫,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就像是喫飯喝水一般隨意。
匣中血肉再度變化成粗碩的血肉巨蟒,在公會大廳拖曳出一道黏膩的血痕。
它忽然頓住。
“主人,還有要求嗎?”
“要求?”
“以什麼方式解決入侵者。”匣中血肉吐着信子,微微歪頭。
克夏眨了眨眼睛,有些驚訝。
居然還能訂製?
“以最效率的方式,完成掃除。”
焦急公會現狀,她簡單扼要地催促。
“遵命。”
......
隊伍重新集結,翎王雀遙視成百上千的玩家。
方纔沉迷勞累於信息的梳理,團隊的調度,紛雜的信息令他應接不暇。
此刻沉下心,他的腰不禁挺直。
數千人繫於一手,人員調動,命令下達,揮斥方遒。
他當過兵,但也不過是兵役制度下渺小的一枚小卒。
置身現場,此時此刻,翎王雀平生第一次生出傲視羣雄的豪邁,宛若將軍般驕傲的用手輕敲着桌面,靜待着援兵入場。
協助調度的玩家給他送來了數據。
中庭大爆炸,1920名玩家退場。
除了直接衝擊致死退場的人,補給與裝備破損,無奈退場者不在少數。
邪門的巨龍,她手中那枚怪異的小太陽爆炸後遺留現場的毒霧更是讓他們損傷慘重。
一定時間內只能入侵6000人的上限數字,翎雀十分清楚。
假如第二輪還止步不前,那麼僅憑餘下的1000人,繼續死磕虛實邊界無異於癡人說夢。
還是等級太低了。
如果平均等級都是20級,虛實邊界的NPC不能那麼囂張。
想到這,翎王雀也不禁苦笑。
羣星之證官方許諾的福利,但凡是個20級玩家都不會想着躺平無視。
撇除提供給最頂尖一批玩家的分紅福利,參與爬塔的玩家,層數越高,可獲得的福利轉盤次數也越多,獎品裏赫然包括豐厚的現金獎勵。
簡單粗暴的大撒幣,財帛動人心。
翎王雀所在的團隊本身在攻略第4層,中間人找到他時,他兩度拒絕。
對方給出一個令人目眩神迷的價碼後,他才安撫好團隊接下這單大活。
高水平、高等級玩家不摻和,挑戰別人有主場加成的堡壘,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閉眼享受着統籌千軍萬馬的人上人賽博快感,翎雀耳畔邊傳來了不合時宜的騷動。
刷新在浴場方向的隊伍出了些變故,一個剛剛刷新的小隊3人受了重傷,4人當場暴斃。
翎王雀詢問:“發生了什麼?”
“同一時間進入公會的玩家,貌似是他們國家的人,見到立刻發動了攻擊。”
爲了今天的入侵,戰團全員特意變更了遊戲時間,躲開了國服玩家最密集最活躍的時間段。
這個時間點,經觀察,也是一天內,入侵觀光人數最少的,十分方便他們擠佔所有的入侵次數,製造佔線,把虛實邊界可能存在的援軍全部堵死在外。
這也是合情合理地利用了羣星之證的規則。
沒想到這個時間點,竟然還有玩家跑來虛實邊界觀光,發現事態不對不走還對他們發動襲擊。
翎王雀微微皺眉,像是撣蒼蠅般不屑地揮了揮手:“別理會這些插曲,加快進度編隊,中庭集合。”
不過杯水車薪的努力罷了,今天虛實邊界的據點,必破!
又是一陣喧囂。
翎雀不耐煩地轉過頭,睨着中庭廣場通向神殿區的通道。
通道陰影中,一團龐大的陰影緩緩地膨脹,佔據了通道每一寸空間,唯獨留下了上方的半圓。
它使勁向前蛹,高聳的頭顱爭先恐後向着前方延展,搶先那圓滾滾的身體一步擠出了狹窄的空間。
即便看不清具體的模樣,光是掙扎蠕動的姿態,便足以讓遠觀者發笑。
蛙首縫合怪的同行,一個沉重的粗笨的造物?
待他暴露於光源之下,翎雀渾身一顫。
九頭蛇與史萊姆雜交產下的怪胎,這便是他目睹後第一時間心中所想。
下半身圓滾瑩潤,晶瑩剔透,與玩家初期野外所見史萊姆無異。
上半身,半透明的暗紅色身軀單薄地披着一層朦朧的水氣,讓人如隔着毛玻璃,看不真切它的體內。
奇異的九頭蛇史萊姆沒有攻擊跡象,只是努力抻直腦袋,緊繃着,沒入地面,好似固定物件的鋼索。
複數的蛇首於史萊姆身軀中延伸,毫無紀律,爭先恐後地朝着不同方向使勁,彷彿在撕扯着這具共同擁有的血肉之軀。
商鞅看了都認爲不是致敬,而是超越。
“它在幹什麼?”
翎王雀發現了異樣。
以它爲圓心,磚瓦縫隙流淌過它身軀表面膿腥惡臭的暗紅色血漿,絲絲縷縷,如植物根系的紋路以它爲中心向四周輻射。
那漿液彷彿具有生命,歡快地,尖嘯着,沿着每一寸土地疾馳,爲中庭廣場浸染上腐敗猩紅的色彩。
場地正在被改變。
暗紅黏液接觸磚縫的剎那,整座中庭發出器官痙攣般的呻吟。
地磚表面浮現出類膚質般的褶皺,磚縫間滲出的不再是青苔而是細密肉芽。
那些糜爛的肉質纖維隨着黏液奔湧瘋狂增殖,將石質地面轉化爲不斷鼓動的生物腔壁。
地面早已失去石質的冷硬,菌毯狀的猩紅腐肉在玩家腳底黏連出絲狀分泌物。
無數半透明的血管從腐殖層中破土而出,管壁有節律收縮擴張。
天花板垂下的紫紅色的“藤蔓”,噴吐出惡臭腥紅的黏稠液體,淋淋灑灑着,中庭鮮血匯聚。
翎王雀大腦一瞬宕機,他嘴巴微張着,凝視場地在幾個呼吸間成爲一處活體生命的腔室。
而他們,像是誤入了腔室的......寄生蟲?
同樣震撼的還有身處一線的玩家。
這是啥?
這又是啥?
這他媽又是啥!
“攻擊,消滅那個奇怪的生物。”翎王雀下令。
無論姿態多麼怪異,能力多麼奇詭,這是遊戲。
只要數值到位,神也得亮血條!
“BOSS,它,自爆了。”
“啊?”
翎王雀凝神望去,只見改變了公會據點環境的惡物竟然在自我拉扯中,實現了五馬分屍,九龍抬棺??自己送走自己。
荒唐的畫面讓他忍不住擦拭雙眼。
觀戰的克夏,場外的虛實邊界,紛紛頭冒問號。
就,就這?
1500人血食供奉出來的傢伙,就是一張強效場地魔法卡?
主宰彩蛋關的惡趣味不會延續到了這裏吧!
“吱呀,吱呀~~~"
“吱呀,吱呀~~~~"
車輪碾過血肉發出令人牙酸的,黏唧唧的啪嘰聲,隨即是車軸轉動生澀的摩擦。
8只似蛇,似蚯蚓,身軀卻透明近乎虛幻的生物身溢黑霧,緊緊與身後所大戰車相連。
筋膜鑄成車軸,白骨修爲車輪,血肉溶爲車架。
宛若從地獄駛出的奇異戰車居中設一開放式的座位。
女人黑衣黑裙,黑紗蒙面,端坐其上,即便未曾得窺神顏,卻也讓人莫名生出?昧的情愫。
獄卒哥忍不住讚歎:“好漂亮!”
橘子茶納悶:“你都沒看到她的臉呢。”
“不需要看臉,這曼妙的身姿,這端坐車架穩如泰山的氣勢,氣質太棒了!”獄卒哥不吝讚美。
江禾逸感覺他已經預定好要找人畫圖了。
經歷了場地魔法卡席捲中庭的衝擊,迎面急速駛來,魔神般血腥的戰車足以讓玩家應激。
沒有等到翎雀的命令,最前方的玩家難以抑制內心的衝動,遠程投射了魔法。
漸進式的魔法轟炸席捲戰車,萬千魔法編織的流光隨着女人輕輕揮手,隔絕在外。
“72,78,攻擊,攻擊!”翎王雀找準了戰團位置,發號施令。
搞不清楚敵人的特性,需要試探。
最靠近的兩個小隊望向戰車瞬間,黑紗遮面的女人也透過黑紗,注意到了他們。
開闊的中庭廣場,戰車發出船笛般震耳欲聾的嗡鳴。
不可思議,這竟然它能發出的聲音?
發出聲音的同一時間,戰車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移動至兩個小隊身旁。
移動可能不太準確,從上帝視角觀看,她根本就是瞬移。
一身黑色的女人,身體內迸射出是數十道觸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貫穿了兩個小隊的所有成員。
快如閃電,沒有給任何人反應時間。
護盾被貫穿,玩家的意識仍未消散。
他們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血肉逐漸乾癟。
“咕嚕~”
“咕嚕~~~”
沿着觸手,血肉猶如香醇的飲料,匯入女人的身體。
“西八!”
翎王雀情不自禁大叫出聲。
這真的是安納世界觀,羣星之證世界觀下嗎,這種生命到底是什麼成分,死靈造物?
“注意,疑似死靈造物現身。”
“全員附魔光、火雙屬性,立刻!”
瞬殺兩個小隊,戰車再度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令人心臟停跳的船笛,是攻擊發起的訊號。
又是瞬移,這回女人駕駛着血肉淋漓的戰車,冷不防出現在了浴場通向中庭廣場的通道前段。
正在向戰區集結的援軍望着通道盡頭如魔神般矗立的陰影,聆聽着耳畔邊不斷迴響骨肉碾磨的“啪嚓”,心神俱顫。
“盾衛,集結,阻攔它衝鋒!”
翎王雀大喊,希望這羣后入場的人能及時反應,阻止這架怪異的戰車。
戰車轟鳴,玩家中有種的盾衛持而上,無所畏懼地迎上那扭曲的造物。
盾牌落地,一股巨力忽然纏上腰間。
還未等他們做出反應,便只剩下魂留在原地,而那身子,早已隨着悽慘的叫嚷,妖嬈地飛向半空,磕碰在堅硬冰冷的牆體上,綻放開一朵朵豔麗的血花。
附着於牆體之上的紋路茂密生長,粗壯的,血紅色管狀物從牆體兩側突出,如柳條般抽打周遭的玩家。
強而有力的觸手則徑直選中了血氣旺盛的武者,拽着他們脫離戰場,大快朵頤。
在九頭蛇史萊姆的孵化下,這裏已是一處活着的地獄。
有玩家走着走着,一腳踏空,回過神時,已經退場。
上帝視角看得真切,那是一處佈滿臼齒的凹坑,如七鰓鰻般鋒利的齒紋坑不時開閉,攪拌機般打碎一個又一個玩家的夢。
全程極快,不到一秒,玩家別說感受到酥麻的疼痛模擬,就連意識都像是未曾進入過虛實邊界據點般,瞬間返回了老家。
有玩家與空有血肉輪廓的人型激烈交戰,直到臨死,方纔發現,竟然在痛擊友軍。
有玩家身體上綻放出一朵朵血紅色的花,大喊着“我收不住手”,便一個大跳,崩擊隊友。
亂了,都亂了。
翎王雀知道一切都是那怪異的戰車,怪異的女人做的好事。
“等級最高的小隊集結,99,107,121隊,地點,中庭廣場西側通道,你們爲什麼還不用全力擊殺那個奇怪的造物!”
99小隊的通報立刻回來了:“我們在......但,她像是不死的!”
“不死是什麼意思?”
“所有的傷害,都能迅速癒合。”99小隊隊長嚥了口唾沫,“她好像,能通過殺死單位,快速恢復血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