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深,陳韶宇打着哈欠返回租住的房子。
工作愈發繁忙,燭火把公司其中兩個樓層改造爲了宿舍,習慣了喫住都在公司,陳韶宇很少回出租屋了。
之所以不退,也只是想擁有一些私人空間與時間。
一份海鮮炒飯,一個滷鴨腿,些許涼拌菜,生火涮燙些許生菜,夜宵大功告成。
筆記本電腦擺正,打開社區刷帖子下飯。
手機支架放好,羣星之證APP成爲了他監測遊戲數據的窗口。
玩家們想要的,不上遊戲獲取遊戲信息實際上早就是羣星篝火管理員的標配。
龍騎士被虛實邊界按着頭亂錘的樂子熱度很高,痛打落水狗環節人人愛看。
樂子人摩拳擦掌,各個決定化身肉身斥候,今晚勢要讓雙方狠狠打起來!
有虛實邊界的帖子內容就不乏討論度,他們自帶熱度的屬性足以讓任何一個老牌遊戲UP主眼饞。
“如果虛實邊界7人換掉一個,你們覺得該是誰,並說明爲什麼?”
下午新鮮出爐的帖子,近萬人熱議,陳韶宇來了興趣。
【馬中呂布】:“非得選一個,那我提獄卒哥吧,感覺在隊伍裏負作用是常態,雖然活躍氣氛有一手,但誰說其他人不能活躍氣氛呢?”
【格陵蘭海豹神拳】:“經典團隊氛圍大師被優先開除出團隊。”
【馬中呂布】:“論實戰能力,他確實該被淘汰,這是事實吧?”
【收容失敗立刻跑路】:“那我要點名一位實戰水平應該是全隊倒數的人。”
不需要他說,幾乎所有帖子裏的玩家都意會了那個名字??橘子茶。
相較開服時的懵懵懂懂,純粹的拖油瓶,如今的茶神操作顯著提升了許多。
澄澈者高難副本她始終能及時把一次次賜福送到位,已經能說明她的進步。
但若是以世界賽的標準衡量,她的能力放眼其他大公會的輔助位,就顯得有那麼點尷尬了。
茶神的錦鯉屬性太過耀眼,以至於國服玩家即便對這點心知肚明,在她還沒捅婁子前,還是願意寬容地相信一個“未來可期”。
陳韶宇喝了口奶茶,忍不住笑了起來。
世界賽延遲舉辦的消息估計就是這兩天會放出了。
今早搪瓷杯與燭火溝通時語氣很悶,顯然是沒少因此頭疼。
不過出乎陳韶宇預料的,世界賽雖然不辦,但燭火卻是分紅照給,並且是按照預先定下的標準繼續着。
兩天後,虛實邊界等入圍公會就將拿到第二筆錢。
第二批獲取遊戲資格的玩家數量是龐大的,是遠超第一批資格人數的。
遊戲內的生活系大佬也正好度過了開服至今的成長積累期,開始有能力利用商城出售的【自定義素材】,高效地創造出更貼合自身使用需求的DIY作品。
兩個因素疊加在一塊,導致這個月羣星之證遊戲內氪金數暴增。
陳韶宇粗淺算了算,一個人,少說也該有200到300萬?
想想都流口水。
比賽是不用打的,名聲是照舊的,分紅是繼續拿的。
真正意義上的,躺着數錢。
“我許諾了一場比賽,卻無法成型。
“我向他們兜售了邁向未來,用遊戲獲取榮耀的機會,卻未能兌現。”
“理所當然要爲那些已經售賣的期待,買單。”
燭火提及時很淡定,似乎在想,陳韶宇爲什麼要問那麼愚蠢的問題?
是陳韶宇狹隘了。
或許,燭火那遙遠的故鄉,是天堂也說不定。
走了會神,陳韶宇接着刨飯,繼續翻閱帖子。
【廣府小精靈】:“如果按照實力,提茶神沒問題,但如今的虛實邊界算是組合出道吧,如果採取末位淘汰制,也該是人氣最低,討論度最低的人畢業。”
【謝謝你泰羅】:“完了,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想不到四原體身上有什麼梗。”
“對哦,四原體也太透明瞭。
“你們不提,我還真沒想起來他,連名字都有些陌生。”
長期關注虛實邊界的人能說出四原體異常出色的提前預判能力,可若是才入坑關注沒多久的人只會滿臉問號。
漫長的澄澈者地下神殿副本,從大雪山到墜星王庭的劇情線,隊內副輸出的他有亮眼表現嗎?
好像是有的,可若要立刻說出來亮眼在哪,多數人只怕啞然。
他就像是上學時班上存在感稀薄,成績中等偏上的同學,沒什麼讓人記憶深刻的點,即便多年後拿出畢業照,視線掠過,腦海裏也會飄起一片陰翳的霧,遮掩着與他有關的過往。
沒粉絲,沒關注,沒梗,沒特點。
炙手可熱TO公會中,唯有四原體如同未被這場潑天富貴眷顧。
又翻了帖子幾十樓,四原體名字出現頻率遙遙領先獄卒哥。
陳韶宇忍不住想,如果這些人知道土豆和薯條早就同居,被窩和鍾澤墨已經配對,外界會是個什麼反應。
之前就在社區看到過薯條和被窩所在學校學生的帖子。
薯條上下課都不怎麼在學校裏逗留,在外租房居住,讓不少有意的追求者始終找不到機會攀談。
被窩就倒黴了,雖然是個小富婆,但她是住宿舍的,因此平時校園裏活動,時常會被奇奇怪怪的人搭訕。
以路人的角度,陳韶宇覺得這兩對還挺般配的。
想着想着,他有些恍惚了。
三個多月前,他們還只是天南海北的陌路人。
三個月後,有人同居互相依偎,有人倒追一擊得手。
$71......
就像是過去了一整年。
他揉了揉眉角,撫慰着疲憊的臉。
身爲遊戲管理員,他也有些分不清現實與虛擬了。
日班,夜班輪流,時不時需要在遊戲中好幾天。
每每清醒,那些清晰的記憶如岩層沉降,待到沉睡,又從腦海深處升起,反覆循環。
社區中有人說,遊玩羣星之證能獲得雙倍的人生。
看上去確實如此,可代價是什麼呢?
陳韶宇感覺他對時間的流逝正在變得不敏感。
偶爾與父母通話,他們和自己說着說着,總會詫異於他的健忘。
分明只是昨天發生的事,張嘴卻說成了幾天,一個星期前。
周圍的同事都用上了備忘錄,開始寫日記。
唯有這樣,他們才能嚴格區分開羣星之證給予他們那多出來的人生。
愣神間,他已經喫完了夜宵,打包好垃圾,連帶碗筷都收拾完畢。
分不清是困到恍惚,還是對現實時間的感知又出了些許問題。
從冰箱裏拿出一罐可樂,還未打開,一陣寒意從脊背如蛇般蜿蜒,直抵後頸,竄上天靈蓋。
陳韶宇渾身一顫,視線落在了冰箱中玻璃杯上。
一張熟悉臉的一角出現在那之上。
他緩緩回頭,燭火靜靜地漂浮在房子的角落,背靠着牆壁。
沒有表情,如同一座冰山,釋放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陳韶宇嚥了口唾沫。
又來了......
燭火從異世界返回後,他時不時能從她身上感受到詭異的不適。
如同被野獸窺伺的寒毛直豎始終籠罩着陳韶宇。
他把可樂遞上前:“你怎麼過來了,喝嗎?”
燭火沒有說話,眼睛緩緩轉動,視線一點點落在了......戒指?
那是她今天才送的禮物,雕刻風格迥異,讓人懷疑是來自故鄉的文化結晶。
“給我看看。”
陳韶宇一愣,他本能覺得有哪不對,出於對燭火的信任,還是摘了下來。
趁着燭火把玩戒指,他認真打量着眼前的人,內心疑慮更甚。
她的眼睛很紅,如同被鮮血染紅的寶玉,在光線照射下倒映出一片血海。
像是藏着一隻貪喫蛇,不斷泛起的黑色試圖與無邊無際的紅光對抗,它吞噬掉血水,蛀蝕下一片片空洞的色塊,但很快又被血紅佔據。
循環往復。
不知爲何,陳韶宇回想起了和燭火一塊笑着進餐的日常。
莫名的衝動讓他伸出了手。
滿臉困惑的燭火完全沒想到陳韶宇會這麼做,手中的戒指脫手,再次回到了對方手中。
她眉宇間怒意翻騰,冷厲逼人的目光如刀劍,直刺陳韶宇。
陳韶宇呼吸急促,他將戒指握於手心,下意識後退,撞在了冰箱上。
“你不是燭火。”
“燭火”笑了,戲謔與不屑同時出現在了那張往日只會流露出溫潤笑意的臉上。
她的嘴像是被工匠開鑿出了裂隙,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咧到了耳根。
眼眶與眼睛極速擴大,佔據了臉部三分之二的空間,形如惡鬼。
她沒有等來陳韶宇心理防線崩潰的尖叫,而是看到了一雙鎮定自若的眸子。
超現實的展開競沒有擊碎他的心理防線。
燭火恢復原狀。
“喜歡這個玩笑嗎?”
突然的氣氛轉變讓陳韶宇緊繃的神經一瞬鬆緩,有些不知所措的結巴起來。
“玩,玩......玩笑?”
“一成不變的日常讓人厭惡,一點小小的驚喜不也很有意思嗎?”
說着,燭火自顧自笑了起來。
陳韶宇只覺得莫名其妙,他下意識用手背擦汗,掌心戒指隨之翻轉。
體液流淌,侵蝕戒指表層綠油油如藤蔓的紋路。
奇異的微光閃爍,難以形容的力量緩緩流動着。
燭火身子突然僵住,伸向陳韶宇的手在空中,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她難以置信地注視着手臂,注視着它以人類無法達成的方式翻轉,扭曲。
暗紅的雙眸中,一抹淡金色浮現。
“向戒指滴血。”
是燭火的聲音,竟然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眼前的燭火雙臂均以翻轉90度,彷彿有一股巨力在操縱,手臂猛然交叉,如同麻花般絞了起來。
她的雙腿應聲碎裂,徑直跪在陳韶宇身前。
“滴血!”
短暫地猶疑,陳韶宇選擇了相信。
抓起桌面上的餐刀劃破食指,滾燙的鮮血染紅了墨綠的戒指。
於紋路縫隙遊動的汗液被洶湧的紅色洪流吞沒。
陳韶宇頭疼欲裂。
燭火贈送戒指時曾幻視的森林再度浮現於眼前。
視角很奇怪,固定在樹梢之上,一動不動。
日升日落,春去秋來。
歲月變遷,只在瞬息。
視角固定着,偶爾纔會有輕微的轉動,望向那在樹梢間躍動的松鼠,歇腳的鳥兒。
他聽到了“他”的嘆息。
一瞬千年。
意識再度回到軀殼,陳韶宇踉蹌着向後跌倒,失重感讓他找不準平衡。
像是,靈魂與身軀脫離太久,彼此都有些陌生。
他低下頭,戒指一閃一滅,生機勃勃的翠綠色溢滿手心。
“呃......啊!!!!”
燭火的慘叫困在了喉嚨中。
"......"
“你到底,給了他,什麼!”
燭火體內的聲音在怒吼。
“妖精的遺產。”
“莫名其妙......”燭火的身體仍在抗爭,四肢紛紛斷裂,“你抵達這個世界,什麼都沒有攜帶的......規則,不允許。”
“我確實沒有帶,所以他手中的戒指,是這個世界的妖精鑄成的。”
“不可能,這個世界,沒有魔力......”
燭火失去瞭解釋的興趣,她命令:“把戒指按在我的心口。”
陳韶宇不敢怠慢,立刻照做。
氤氳的綠一點點膨脹,如泡沫般將兩人罩入其中。
萬鳥歸林的鳴叫聲,羽翼舒展的拍打聲。
微風吹拂樹梢,樹葉搖曳的簌簌聲。
松鼠枝杈間跳躍輕微的顫音。
動物踩踏落葉的??。
無數的聲音漫進耳膜,直抵陳韶宇靈魂深處。
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
轉瞬間,綠光退散,他滿頭大汗地注意到了正在收找斷裂四肢,恢復原狀的燭火。
“我……………呃,你……………”他失語了,大腦紛亂如麻。
燭火遞給他一杯水,他一口服下,好一會,才緩過神。
“我們世界,有妖精?”
燭火一愣。
她直勾勾盯着陳韶宇,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啊,真的很有意思呢。”
“經歷了這麼詭異的事情,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問問發生了什麼,而是在意妖精嗎?”
“這纔是真正的你,分明好奇心爆炸,卻能用意志力,剋制着。”
燭火一頓誇讚,笑容漸漸收斂。
“是的,這個世界,曾經,存在過妖精。”
“世界上,唯一一隻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