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今野桃是轉校生,但夏油傑第一次見到今野桃並不是在教室。
那時學校旁邊的一條昏暗巷子,沒有燈光,散發着臭水溝的氣味。宿醉的男人搖搖晃晃地走進了巷子,一邊走一邊解着褲腰帶,想做什麼不言而喻。
夏油傑本該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會分過去,奈何他眼睜睜地看見一隻散發着可怕黑氣的咒靈跟着男人擠進了巷子裏。
想都沒想,他衝了過去。
這個咒靈並不強,他應對得遊刃有餘,很快就將它壓縮成了一顆圓球。男人沒有受傷,這讓他鬆了口氣。
“你沒事吧?”夏油傑溫和地開口道。
男人早已被嚇得緊緊貼着牆壁,兩條腿顫抖個不停。看見夏油傑回頭,他不僅沒有說一聲謝謝,反而一邊大喊着“怪物”一邊跑了出去。
夏油傑的笑僵在臉上,隨後無奈搖頭。
算了,他也已經習慣了。咒靈玉在掌心把玩了片刻,夏油傑鼓起勇氣,張開了嘴。
咕咚。
夏油傑半跪在地上,額頭沁出冷汗。他捂着嘴,竭力剋制住嘔吐的衝動。
不管多少次,他都還是無法習慣這個味道。
骯髒的、噁心的……在他的胃裏翻天覆地。
“那個……”有聲音從身後響起,帶着小心翼翼的擔憂,“你還好吧?”
夏油傑猛地回頭,看見一個女生。她的手裏捏着一塊手帕,想要遞給他,又有點害怕。
“你……”他眯着眼睛,神色有些冷峻。
“啊啊我是看見你穿了校服,然後我剛好也是那個學校的,所以就過來問一下。那個,你不是追着一個男人進來了嗎,然後那個男人出去了,但你又沒出去……”
女生有些語無倫次。
夏油傑這才注意到她穿的衣服。
他扯了扯嘴角:“我沒事,謝謝。”
“沒事?你看起來可不像是沒事。”女生嘀咕着,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巧克力,“你是不是低血糖啊,喫塊巧克力吧。”
此時的夏油傑面色蒼白,一副站不起來的樣子,確實很像低血糖。
“……謝謝。”鬼使神差地,他從她的掌心拿走了那塊巧克力,“不過下次再遇到這種事,可不要冒冒失失地往危險的地方闖了。”
“是??我知道啦。”女生露出了一個甜美的笑,“我叫今野桃,你呢?”
“夏油傑。”
巧克力融化在口腔,甜蜜的滋味或許真的沖淡了一些噁心的感覺。
在打鈴前努力沒有遲到的夏油傑還在思考女生會是哪個班級,抬眼就看見她跟在班主任的身後走進了教室。
隔着一排一排的人羣,她對他眨了眨眼睛。
夏油傑不知道自己的嘴角跟着上揚,眉眼間流淌出了淺淺笑意。
.
“傑要趕着回學校嗎?”今野桃靠着男友的肩膀,手指繞着他額前的那縷劉海問道。
夏油傑往後躲了躲,沒能避開,乾脆就任由她玩了。
“不着急,”他翻看着她的課本回道,“在出任務的情況下,高專允許學生外宿。”
“咦?那是不是意味着……”今野桃拉長了聲音,眼睛亮晶晶的,“傑今天晚上可以在我這裏睡啦?!”
“……不要用那種語氣說出讓人誤會的話啊。”夏油傑挪開視線,“還是個未成年呢。”
“什麼讓人誤會的話?”今野桃歪着頭,故意說道,“傑難道不睡客房嗎?”
今野桃這次的背景是單親家庭,母親早亡,父親常年在外出差,幾乎等於工具人。這棟三室兩廳的房子只有今野桃一個人住,主臥留給父親,次臥她自己睡。而多出來的那間客房,如今屬於夏油傑了。
但兩年多時間裏,他在這裏休息的次數寥寥。
夏油傑無奈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女友,從沙發上起身,問道:“晚上喫什麼?”
“啊,本來是想叫外賣來着,傑有什麼想喫的嗎?”
夏油傑打開冰箱,看見裏面亂七八糟地放着一堆零食。他嘆了口氣:“我都行,雖然想給你做些有營養的,但這樣子也做不了吧。不管怎麼說,要照顧好自己啊,小桃。”
“外賣哪裏沒有營養啦。”今野桃癱在沙發上,不滿地嚷嚷,“反正填飽肚子就行了。”
唉。
夏油傑打開手機,找到之前存在手機裏的附近店家的號碼。
“喫壽司可以嗎?還有天婦羅。”
“可以,都可以。”今野桃懶洋洋地說道,“傑點什麼都可以。”
“再加上一些天婦羅吧。”夏油傑噼裏啪啦地買了一大堆。
手機屏幕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映出一片白瑩瑩。今野桃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的邊上,一點一點慢慢靠近了他。
夏油傑幾乎要以爲她想親上來了,但最後她停在了距離他臉頰不到五公分的地方。
“傑,”她喃喃道,“你看起來有些憔悴啊,都出現黑眼圈了。”
“嗯?”夏油傑下意識地摸了摸眼下,“有嗎?”
“有啊!”今野桃皺着眉,用手戳了戳他的下頜說道,“你看看,你都瘦了!你們學校的夥食也太差了!”
夏油傑握住她的手,笑道:“不過是最近沒什麼胃口而已。”
“沒胃口?”今野桃狐疑地看着他,“傑,你不會是生病了吧?”
“沒有生病,你可以放心。”夏油傑垂眼,“你也知道,我的術式比較特殊。這幾天收服的咒靈有些多,影響了胃口。”
今野桃將信將疑地點頭:“好吧,傑,你不要太勉強自己。咒靈有那麼多,靠你一個人哪裏收得過來。而且那些很差的咒靈也不配成爲你的式神,我們得精挑細選。”
“嗯嗯,小桃說得有道理呢。”夏油傑贊同地點頭。
今野桃以爲他聽進去了,蹦蹦跳跳地跑去收拾廚房,卻不知道少年怔怔地抬頭看向天空,目光沒有焦點。
精挑細選嗎……哪裏還有時間讓他精挑細選。悟已經勝過他太多太多,每個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還留在原地打轉。
悟一直說他們是最強的,但事實上,只有悟是最強的,他根本不配與之相比。
如果、如果那個時候他能再強一點,或許理子就不會死了。悟變強以後,輕而易舉地就爲他們所有人報了仇。那個令他毫無反抗之力的男人,輕鬆就被悟殺掉了。
不,那個男人……或許也稱不上是他們的仇人。他也不過是被僱傭的一把刀,真正的兇手甚至都並非咒術師。
被自己視爲必須保護的普通人,也會成爲殺死咒術師的兇手嗎……
夏油傑爲此感到困惑。
他像是漂浮在無邊無際大海上的一艘船,找不到應去的方向。
“我相信傑最近是真的胃口不好了,只喫這麼一點哪裏夠呀。”今野桃擔心地夾了一個大蝦天婦羅放在他的碗裏。
夏油傑將來自女友的關心收下了,面衣在口中咬碎,發出清脆的響聲。
“小桃。”他忽然開口道,“如果有一天……我保護不了你……”
今野桃咀嚼的動作停下,兩人四目相對,夏油傑再次低頭,自嘲般搖搖頭。
“算了,當我什麼都沒說。”
但今野桃不能當沒聽見。
“雖然我確實是只認識傑一個咒術師啦。”她慢吞吞地說道,“但是傑在我心裏就是最厲害的。”
不,如果你認識悟的話……
“傑有聽說過光環效應嗎?意思是,不管其他人有多好,在我心裏,我喜歡的那個人就是最好。”今野桃一字一句鄭重地說道,“你就是最好的,誰都比不上你。”
夏油傑單手撐住額頭,垂落的髮絲沒能遮住他泛紅的耳根。
“知道了,你快喫吧。”他試圖用壽司塞住她的嘴。
可惜失敗了。
不過沒關係,他還是有辦法讓她不要繼續開口。
明明是個普通人,她卻有着似海洋一般深遠的包容,讓他無法不沉溺於其中。
握住她纖細的手腕,彷彿握住了能讓他喘息的稻草。
夏油傑在女友這裏度過了寧靜的一晚。準確地說,是半個晚上。
凌晨時分,他被一通電話叫醒了。
是非常緊急的臨時任務,突然暴走的咒靈盤踞在一塊居民區,如果不立刻祓除的話,很快就會出現傷亡。
夏油傑二話不說就把衣服穿好,將自己的位置告訴了輔助監督。儘管他開門的時候已經儘可能放輕了動作,但合頁轉動的聲音在萬籟俱寂的深夜還是太過刺耳了。
今野桃打着哈欠從隔壁走了出來,看見穿戴整齊的夏油傑後愣住。
“傑,這麼晚你去哪?”她還以爲他是出來喝水,沒想到是要走?
“小桃,有個任務需要我,抱歉,我要提前離開,明天早上不能跟你一起喫早餐了。”夏油傑將外衣的釦子扣好,匆匆忙忙就要往外走。
走到半路,他想起了什麼似的折返回來,扶住她的肩膀,俯身在她的眉心處落下一吻。
“早點休息。”
少年踩着夜色出門,今野桃站在樓上,望着他鑽進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裏。車子噴出一串尾氣,發動機響起,很快消失在了空無一人的街道盡頭。
這個點……做任務?
今野桃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間,現在是凌晨兩點零七分。
高專裏的咒術師,什麼時候這個點做過任務?都還是需要睡眠的未成年呢。然而夏油傑熟練的動作不像是第一次這樣做了。
她眉頭緊鎖,極力回憶了一下自己曾經在高專待過的兩年生活,確定不管是她還是庵歌姬都沒有凌晨被叫醒過。
是她們的級別太低了嗎?
今野桃不太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