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外。
隨着朝會的結束。
一衆文武百官三三兩兩的離去。
相較於文官含蓄的議論,武官這邊則是豪放許多。
項元大步流星走在前面,接着一位身材魁梧的將軍。
“走走走,跟我回府好好痛飲一番!江兄弟此去北方,必會凱旋,我們先去喝酒,好好爲他慶功!”
那魁梧的將軍咧嘴一笑:“武王說的是!洛水王昨日獨退五嶽府之危,今日又北上御蠻,這份豪氣,末將佩服得五體投地!轉輪王那老東西,仗着大雪山那尊神的餘威,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碰上洛水王,看他還能囂張幾
日!”
“哈哈,正是此理!”另一旁,一位年輕的武將也湊了過來,“洛水王那道化虹之術,瞬息萬里,我親眼所見,簡直神乎其技!轉輪王再強,還能強過那兩尊天兵不成?”
“天兵都奈何不得洛水王,轉輪王算個球!”項元大手一揮,“走,今日與我喝個痛快,不醉不歸!”
武官們鬨笑着,簇擁着項元往宮門方向走去,氣氛熱烈。
而在他們的身後,李相放慢了腳步,與蕭無闕並肩而行。
看着前方武官們的熱烈和輕鬆,李相卻是有些憂慮的一嘆。
“李相何故嘆息?”蕭無闕問道。
“只是有些擔心罷了!”李相望向北方天際,望着江寧剛剛消失的方向。
“李相擔心洛水王的實力,不及北蠻國師輪轉王,解決不了天闕城之危?”蕭無闕淡淡笑道。
“洛水王這一去,天城之危,老夫並不擔心。”李相搖搖頭。
聞言,蕭無闕眉頭微挑,神情有些詫異地看向身旁的李相:“李相竟如此信得過洛水王的實力?”
“洛水王的實力,老夫自然是信得過的。”李相緩緩開口,語氣中卻多了幾分沉重,“昨日他解決了五嶽府的危機,據我所知,他還與黃天道人交手,做到了平分秋色而歸。前幾日面對兩尊天兵,亦能全身而退。這份本事,放
眼天下,除了那位,確實無人能出其右。轉輪王雖同爲天下第二,但是論根基,論底蘊,未必就比黃天道人更強,應當不及洛水王如今的實力。所以老夫擔心的,從來不是轉輪王本人。”
蕭無闕的腳步徹底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着李相,目光中多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李相的意思是......大雪山?”
李相點了點頭,目光深邃:“奏摺上寫得清楚,轉輪王在來天闕城之前,去了大雪山一趟。鎮北王與他交手,一個照面便負傷而歸,且言明此人身上,有那尊神明的氣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那尊神,被供奉在大雪山之巔,八百多年來從不曾踏出神域半步。當初武聖老人家親自走了一趟大雪山,回來之後便打消了滅北蠻之念,任由北蠻在草原上延續至今。這其中的分量,蕭大人
應該明白。”
蕭無闕沉默了片刻,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李相是說,那尊神如今在做某些謀劃?”
“老夫擔心的,正是這個。”李相的目光望向北方天際,語氣中帶着一種極深的憂慮,“那尊神的氣息,出現在轉輪王身上,這是八百多年來從未有過之事。若只是轉輪王得了些許機緣,那還好說。但若是大雪山的那位,開始
主動將力量授予凡間,那便意味着,它的謀劃,或許已經到了某個關鍵節點。”
他轉過頭,看着蕭無闕:“武聖老人家雖能鎮壓天下,但這麼多年過去,他老人家還能撐多久,誰也不知道。而那尊大雪山的神,卻是號稱“不曾殘缺”,‘有自我神域”的存在。若是它真的開始佈局,這場北蠻之亂,恐怕遠不止
是天闕城一城一地的得失那麼簡單。”
蕭無聽罷,緩緩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此事,他剛剛心中便想過,與如今李相的想法不謀而合。
“李相所想,便是我剛剛所想!”
“多事之秋啊!”李相口中喃喃,看向遠方意味不明的天空,“也不知道,武聖他老人家是何狀態了!”
聞言,蕭無闕默然不語。
李相此刻看似在自言自語,但他知道,李相是想從他口中得知一些關於武聖的消息。
因爲他是武聖的關門弟子,是曾被認爲最有可能走到比肩武聖的傳承人。
只是如今因爲江寧的橫空出世,這個說法與他漸行漸遠。
很少有人再提及這個這個標籤對他的稱讚。
但他的身份依舊沒有變,他是武聖的關門弟子,也是所有弟子中最小的那位。
武聖如今的狀態,要說朝中最瞭解的,也就只有他了。
與此同時。
李相暗暗觀察了蕭無闕片刻,見蕭無闕沒有再開口,心中暗歎了一聲。
隨後,二人不再多言,並肩朝宮門方向緩緩行去。
天闕城。
位於一座山體的最上方,此處曾爲天闕山。
而這座城池佔據了山體的上半部分,好似被人曾經在遙遠的歲月將山體攔腰斬斷,從而流出了一片極爲遼闊的平坦地勢。
在天闕城的城中心處,有着一座水域面積遼闊的湖泊。
單城中的水域面積,就佔據了天闕城約莫五分之一的面積。
天闕城外,則是地勢平坦的斜坡,坡上沒有一顆高大的樹木,都被砍伐乾淨。
這麼多年來,一直是如此。
時值清晨。
北方的天亮的好似更晚一些。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去。
突然間,一道身影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天闕城上空。
來者正是江寧。
他自王都而來,此刻抵達天闕城上空,時間上滿打滿算,也僅過盞茶的功夫。
在大夏九州三十六府,京兆郡的王都,更偏向於大夏的北方。
從王都去最北方,比去最南方更近一些。
此刻,江寧懸於天闕城上空,低頭看着下方,隨着他剛剛的心念一動,此刻整個天闕城中都浮現在他腦海中。
他此刻已經鎖定了城中那兩道最爲強大的氣息。
其中一道氣息他十分熟悉,正是之前在王都與他有過接觸的北蒼王。
至於另一道近乎同等強大的氣息,也就不難猜出。
“兩人在一起,倒省去一些麻煩!”他心中念頭閃過。
隨後,他抬頭看向城外。
城外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有一個小山包。
此刻這些小山包之上,是連綿不斷的營帳。
密密麻麻,漫山遍野,連成一片,極爲駭人。
“不愧是號稱北蠻傾巢而出!”江寧心中閃過一抹驚歎。
隨後,他的感知蔓延開來,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僅是一瞬,北蠻所有大軍就被他的心神所籠罩,他也找到他想找的那位。
一位身穿紫紅僧袍的光頭喇嘛。
此刻這位光頭喇嘛正盤膝坐在一張鋪着雪狼皮的蒲團上。
他身形魁梧,面色赤紅,濃眉如刀,闔着雙目,周身有若隱若現的金色光暈流轉。
呼吸悠長而沉穩,每一次吐納,都彷彿能引發天地共鳴,大地共振,呼吸之間似有風雷湧動。
在此人的身上,江寧也感受到一股特殊的氣息。
磅礴如淵,遠比他剛剛感知到天闕城中的那兩道氣息更爲浩瀚,更爲深沉。
“輪轉王!”他心中喃喃,“得到了大雪山神明饋贈,有神明的氣息!”
他心中有些凝重。
從氣息的感知上,這位輪轉王給他的感覺絲毫不亞於在西沙郡所見的黃天道人。
令他有些看不清底細,捉摸不透。
與此同時。
那位光頭喇嘛猛地睜開雙眼。
隨着他的雙眼睜開,眸中金色光芒閃過,深處浮現出一輪旋轉的金色法輪虛影。
周身的空氣驟然凝滯,帳內無風,帳簾卻劇烈鼓盪了一瞬。
他的目光直直看向天闕城的方向,雙目好似能無視營帳的阻礙,看到外界那廣袤的天空。
“奇怪,竟然空無一物!”他口中喃喃,語氣有些詫異。
倒映在他瞳孔中,是外界那廣袤的天空。
而此時,江寧已消失在天闕城上空。
天城內,一座府邸深處。
議事廳內,有燭火躍動。
北方的清晨,尤其是在山體之上,有着薄霧的遮擋,天光還是有些灰濛
兩道魁梧的身影相對而坐,中間一張寬大的青石案上攤着一幅詳細的北地輿圖,圖上密密麻麻標註着蠻族各部的位置,數量,以及幾條可能的突襲路徑。
坐在左側的,是一個年約五旬,面色黝黑,目光如鷹隼般冷厲的壯漢。
他穿着一身玄色軟甲,軟甲無法包裹他的軀體,露出下方那粗糙皮膚。
此人正是北方雙王之一的鎮北王,徐震。
坐在右側的,則是面容威嚴而方正的中年男子,正是前些時日從王都趕回來的北蒼王。
此刻,他臉色還殘留着幾分疲憊,喪子之痛,如鈍刀子割肉,這些時刻刻折磨着他的心神。
“徐兄,你說大夏那邊,會派誰來?”北蒼王開口,聲音沙啞。
鎮北王徐震搖了搖頭,目光沒有離開眼前的輿圖:“奏摺已經送出去幾天,按照時間,最快也還要兩三日纔能有迴音。而且依我看,朝中能接這燙手山芋的人,不多。”
“哼!”聞言北蒼王冷哼一聲,語氣中頗有情緒,“若沒人來援,我到時便棄了這城!他們不管,憑我們倆人可擋不住那位北蠻國師!但是要走,卻是不難!”
“你想棄城?!!”鎮北王徐震抬眸,看向北蒼王。
“爲何不?”北蒼王冷冷道:“沒得選,莫非徐兄還想與天闕城一同埋葬?”
聞言,鎮北王徐震皺了皺眉,然後道:“我倆棄城,天闕城必破,九州三十六府門戶洞天,北蠻大軍長驅直入,你我便是千古罪人,遺臭萬年!!”
“抵抗,難道就能有什麼不同?”北蒼王開口,反問道,“徐兄也是親自領教了北蠻國師轉輪王的實力,你與之相比如何?如今的輪轉王,若是要破城,可憑你我能擋?而今我們還能坐在這裏,是因爲那位北蠻國師還不想破城
罷了!他們的圖謀,並非表面那麼簡單!”
說到這裏,北蒼王有些自嘲一笑,呵呵道:“徐兄與我徹夜研究這輿圖,其實也是毫無意義!在絕對懸殊的實力面前,我們所做都是徒勞無功。”
聽到這番話,鎮北王不由陷入沉默。
他知道北蒼王說的就是事實。
他心中不想承認的事實。
北蠻國師輪轉王的實力,他是親自領教了。
比他預料中強大許多。
他完全沒想到,自己走到這一步,卻是一個照面就敗了。
若非那位北蠻國師還有其他圖謀,當時就有能力取走他的性命。
他也明白,自己的所做的努力,在這般差距懸殊的實力面前,皆是徒勞無功。
但在北地坐鎮了一輩子,做爲北地的雙王之一,在他眼中,北地都是他的子民,都對他敬若神明,供奉有加。
他不忍,也不願最後落得個遺臭萬年,青史留惡名的下場。
心中無數念頭閃過,鎮北王握着拳頭,默然不語,臉色卻是種種神情不斷閃過,不斷變幻。
就在這時。
北蒼王猛地抬頭,身體瞬間緊如弓。
與此同時,徐震也赫然回神,驟然起身。
兩道強橫的氣息此刻都如同被驚動的猛獸,同時鎖定了議事廳門口的方向。
那裏,不知何時,已經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一襲玄色蛟袍,腰束玉帶,身形修長而挺拔,面容年輕,眉目間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平靜。
他靜靜站在門檻外,彷彿已經在那裏站了很久,又彷彿剛剛纔出現在那裏。
府中的護衛沒有任何示警,整個府邸也是依舊照常運行。
而這道身影,卻是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兩位一品巔峯強者的感知範圍之內。
看着這道身影,北蒼王瞳孔驟縮。
而鎮北王更是目光如電,死死盯着門口的那道身影,手臂的青筋暴起,已如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
那人迎着兩人迫人的目光,從容地跨過門檻,走進議事廳。
直到此刻,北蒼王才緩緩開口,一字一聲。
“洛——水——王,江寧!”
聽到這五個字,鎮北王瞳孔一震。
這個名字,即使他在北地,也聽過無數遍了。
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見到了江寧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