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塵煙中,一道紅色倩影衝入院中。

一身金紅色的長裙,裙襬極地,身上掛着諸多裝飾,頭戴凰冠,明顯是經過認真細緻的裝扮。

姬明月剛剛衝進院中,她一眼就倒在地上的姬明遠,生機全無,手中的酒樽滾落一旁,琥珀色的酒液灑了一地。

她的腳步猛然頓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瞳孔劇烈收縮。

“五......五哥......”

姬明月的聲音顫抖着,幾乎不成調。

她撲到姬明遠身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觸手處一片冰涼,再無半分起伏。

“五哥!”她語氣變得平靜,抓起明遠的肩膀搖了搖。

姬明遠的身體還有溫熱,但生機已然全無。

此刻的姬明遠雙目緊閉,面色灰敗,嘴角還殘留着一絲未來得及擦去的酒漬,以及一抹似譏諷似解脫的弧度。

黑衣劍客靜靜站在一旁,看着姬明月失魂落魄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又歸於平靜。他握劍的手微微緊了緊,卻終究沒有開口。

院中,頓時變得一片沉寂。

過了良久。

姬明月感覺到手中的屍體漸漸開始變涼,緩緩抬頭,看向一旁的黑衣劍客。

“這是八哥彷彿的嗎?”

聲音雖是疑問,但語氣中卻又蘊含着肯定。

黑衣劍客沉默片刻,緩緩道:“公主殿下,聖意難違。五殿下......是自願飲下這杯酒的。”

“我就知道!”姬明月悠悠一嘆。

要說他和姬明遠的關係,說不上有多好。

也就她兒時有些來往,隨着歲數的增長,兄妹之間的感覺也越來越淡薄了。

但是,隨着前幾日的那場宮闈之亂,她的所有兄長,只剩下兩人。

她的同父同母親哥,八皇子姬明浩,即將繼任的新君,以及五皇子明遠。

而在今日,登基大殿的黃道吉日,他的親哥姬明浩卻是一杯毒酒送走了五哥的性命。

這一刻,她腦海中瞬間閃現過往的種種。

她記憶中的兄長,溫文爾雅,性格溫和,待人和善,卻從不曾見過如此的狠辣。

想到這裏,明月心中不由一顫。

隨後臉上露出一絲嘲笑。

“皇權......皇位....”

“難道這就是皇權?手足親情不過是笑話!必須你死我活!”

隨後,姬明月放下姬明遠的肩膀,緩緩起身。

淚花從眼眶中湧出,心中沒由來的升起一股悲傷。

她不知道這股悲傷從何而起,從何而來。

但心中卻是那般的悲傷。

她知道,姬明遠雖是她的兄長,但姬明遠的死還做不到令她這般的觸動,令她的悲傷難以抑制,悲從心底湧起。

站在院中。

她的身體一抽一抽的,大顆大顆的淚花掉落在地面上。

本就消瘦的身體顯得充滿破碎感。

淚水又無聲地滑落,滴在紅裙上,暈開深色的水痕。

院外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卻襯得院內更加死寂。

姬明月緩緩抬手,擦去臉上的淚,可新的淚水又湧了出來。

“公主,還請保重身體!”一旁的黑衣劍客開口道。

“保重身體!”姬明月自嘲一笑。

隨後,她緩緩抬起頭,眼中淚光未散,卻已多了一絲冰冷的清醒。

她看着黑衣劍客,聲音平靜道:“替我轉告八哥......不,轉告聖上。五哥的喪儀,我會親自操辦。讓他安心做他的皇帝吧。”

黑衣劍客微微躬身:“是。”

姬明月不再多言,最後看了一眼地上姬明遠逐漸僵硬的軀體,轉身一步步走出庭院。

紅裙在地上拖着,在磚石上拖出窸窣的聲響,背影挺直,異常消瘦,透着一種孤寂。

高強大院,皇權無情。

這一刻,她真切體會到了。

她穿過長長的宮道,走向承天殿的方向。

遠處的禮樂聲隱約傳來,莊嚴而喜慶,與她此刻的心境恍如兩個世界。

另一邊。

承天殿前,登基大典已近尾聲。

姬明浩端坐龍椅,接受百官朝賀,改元“景和”,大赦天下。

隨後,便是帝後大婚的儀式。

沈夢雲鳳冠霞帔,在女官的攙扶下緩緩步入廣場,走向承天殿。

此刻,承天殿前的新君登基肅穆尚未完全消散,但禮樂已悄然轉換了曲調。

原先莊嚴的編鐘與磬石之聲漸隱,絲竹管絃奏起喜慶歡快的旋律。

“吉時二刻,帝後大婚,禮始——”

隨着禮部尚書令謝旬的聲音再度響起。

百官重新肅立,但氣氛與先前已截然不同。

登基大典是國之重典,莊嚴肅穆,每個人都不苟言笑。

但是帝後大婚則不一樣,這是皇家喜事,雖亦隆重,但卻多了幾分喧囂與熱鬧。

江寧立於席前,目光平靜地望向承天殿側方的宮道。

那裏,一列盛大的儀仗正緩緩行來。

三十六名身着絳紅宮裝的侍女手持宮燈,羽扇,香爐等物,分列兩排,步履輕盈,儀態婀娜,聘聘婷婷。

其後是八名內侍抬着一頂金紅相間的鳳輿,輿頂雕着展翅欲飛的鳳凰,垂下的流蘇隨着行進輕輕搖曳,在陽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分外奢華。

鳳輿之後,則是跟着兩列身着盔甲的禁軍精銳,盔甲鋥亮,折射陽光,步伐整齊劃一。

儀仗隊伍緩緩行至承天殿前,停在了漢白玉廣場的中央。

鳳輿落地。

兩名女官上前,輕輕掀開輿簾。

隨後,一隻纖白如玉的手從輿中伸出,搭在了女官的手臂上。

下一刻,一道身影自輿中緩緩步出。

沈夢雲今日身着一襲正紅色鳳袍,袍上用金線繡着百鳥朝鳳的圖案,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工藝極佳。

此刻,袍上的圖案,隨着她的動作彷彿要振翅飛出。

她的腰間束着玉帶,垂下長長的流蘇。

頭上戴九鳳冠,鳳口銜珠,垂下的珠簾遮住了她的面容,卻遮不住那窈窕的身姿與周身散發出的華貴氣度。

她站在那裏,雖看不見面容,卻自有一股母儀天下的雍容。

百官的目光匯聚在她身上,有驚歎,有豔羨,也有深深的敬畏。

他們都知道,這位皇後,乃是沈曉的愛女。

這代表這位皇後的身後站着大將軍沈驍。

而沈驍又是何等人物?

掌管兵馬大權,自身武道實力登臨巔峯,爲至強者。

沈曉立於席前,看着女兒一步步走向承天殿,眼中滿是欣慰。

他之前之所以站在明浩這一邊,便是因爲自己這位愛女。

而今,他的愛女心想事成,姬明浩也登上皇位。

此刻,沈夢雲在女官的攙扶下,步履沉穩地踏上通往承天殿的臺階。

一步,兩步,三步......

紅毯鋪就的臺階彷彿沒有盡頭,她的心跳卻異常平穩。

這一刻,她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幼時在府中習武的英姿,初次遇見姬明浩時的羞澀,得知他將爭奪皇位時的擔憂。

前日承乾宮中生死一線的絕望,以及最後江寧如神兵天降般扭轉乾坤的身影。

最終,這些畫面都歸於此刻。

她抬起頭,透過珠簾,望向承天殿內那道端坐於龍椅上的身影。

她知道,自己終於成功了,終於圓滿了。

她嫁給了她要嫁的人,也即將坐上母儀天下的皇後之位。

而姬明浩,也達成了自身的夢想,登臨絕巔,坐上了大夏之主的位子。

姬明浩看着迎面走來的沈夢雲,從龍椅上起身,緩緩步下九級臺階,迎至殿門前。

倆人四目相對。

隔着珠簾與冕旒,兩人都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卻紛紛點頭,似心有靈犀。

“臣妾沈氏夢雲,拜見聖上。”沈夢雲盈盈下拜,聲音清越,如山間泉水叮咚,在寂靜的廣場上清晰地傳開。

姬明浩上前一步,伸手虛扶:“皇後請起。”

他的聲音透過冕旒傳來,少了幾分往日的溫和,多了幾分帝王的威嚴。

似乎短短幾日,姬明浩顯然便已適應了他的身份。

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開始透露出帝王的威嚴。

尤其是在這一刻,他的氣度更是不凡。

他是當今聖上,是大夏之主,是未來統治大夏九州三十六府的無人人物,集權勢於一身。

沈夢雲起身,將手輕輕搭在姬明浩伸出的手掌上。

兩手相握的剎那,廣場上禮樂驟然高昂,編鐘齊鳴,絲竹歡奏,喜慶的氣氛達到了頂點。

“禮成——!”

謝旬高聲宣佈,聲音中帶着一絲如釋重負。

百官齊齊躬身:“恭賀聖上,恭賀皇後孃娘!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聲再起,聲浪震天,傳遍皇宮各處,甚至傳到了皇宮外的大街上。

姬明浩牽着沈夢雲的手,轉身緩緩走向龍椅。

兩人並肩而行,紅袍與龍袍交映,在承天殿內璀璨的燈火與殿外傾瀉的陽光中,構成一幅足以載入史冊的風景畫。

江寧看着這一幕。

“倒是般配。”他心中淡淡評價。

“確實挺般配的!”蘇清影在一旁也應聲,然後道:“看着這一幕,我都想穿上這麼一身大紅嫁衣了。”

江寧看着一旁比自己矮了一個腦袋的蘇清影,不由笑了笑。

“國師穿大紅嫁衣,腦海中的新郎又是誰?”

聞言,蘇清影看了他一眼,默默的收回目光,不言不語。

與此同時,姬明浩與沈夢雲已走至龍椅前,並未同坐,而是轉身面向廣場。

按照禮制,接下來將是帝後接受百官朝賀,而後宴席開始,與羣臣共慶。

然而——

就在謝準備開口,宣佈下一項儀式時,異變陡生。

廣場上方的天穹,毫無徵兆地分化爲二。

一半澄澈如洗,雲氣自然匯聚,凝成朵朵青蓮,徐徐旋轉,灑落清輝。

一半金光漫溢,梵音隱現,虛空中綻放出無數金蓮虛影,蓮心皆映照佛印,徐徐飄落。

兩股氣息並未壓迫衆人,反而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卻讓在場所有武者心神驟凜。

那是生命層次與武道境界的絕對差距所帶來的天然敬畏!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似從九天之外傳來,又似在每個人心底直接響起。

廣場東側,虛空如同水幕般盪漾開圈圈漣漪,三道身影從中踏出。

爲首者是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僧,面容枯瘦,眉眼低垂,手持一串古樸念珠,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生出一朵金蓮虛影,託着他徐徐前行。

他身後跟着兩名年輕僧人。

一人白袍如雪,脣紅齒白,眸光清淨如琉璃。

另一人魁梧如山,肌肉虯結,每一步皆引得地面微顫。

正是金剛寺主持與佛子金蟬,焚燈!

老僧並未刻意釋放氣息,可他周身三丈之內,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金色琥珀,光線經過時自行彎曲,化作道道柔和佛光,將他襯托得宛如自壁畫中走出的古佛。

他目光所及,衆人心中雜念頓消,只餘一片平和寧靜,甚至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緩。

幾乎在同一刻。

西側天穹,雲氣自然分開,一道灰色身影彷彿自虛空中如雲霧般凝聚而出。

來人鬚髮皆白,面容卻如嬰兒般紅潤,一襲簡樸灰袍,手持白玉拂塵,周身道韻流轉,與天地自然融爲一體。

他並未踏空,而是站在一片緩緩旋轉的太極虛影之上,那虛影如磨盤般轉動,陰陽二氣生生不息,所過之處,破碎的塵埃自主重組,枯萎的草葉重新煥發生機。

此人正是清虛觀主!

他嘴角含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清澈如古井,望向承天殿前的江寧時,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讚歎,彷彿看到了一件巧奪天工的造化之物。

兩人一東一西,並未刻意對立,卻自然劃分了廣場兩側的氣象。

佛光道韻,青蓮金蓮,交相輝映,將原本莊嚴喜慶的典禮場面,染上了一層超然物外的玄妙色彩。

滿場文武百官,包括沈曉,蘇清影這等強者,此刻皆心神震動。

他們都認得這二人。

金剛寺主持苦海。

一門金剛不壞之神,號爲金剛不壞神功。

放眼天下,除了那位超然物外的武聖,無人可破其防禦。

同時佛門六大通,掌握四大神通。

一門佛海無邊神通,更是號稱千古無二神通。

可以說,金剛寺這位主持面對其餘天下第二強者,縱使不出手,也處於先天不敗的境地。

而另一位清虛觀主,道號清虛!

太極陰陽,獨步天下。

其餘手段,更是神祕無比。

這二人,皆是屹立於武道之巔,與並肩王姬玄並列“天下第二”的至強者。

在之前,是共稱爲天下第二的五位強者之一。

平素超然世外,數十年難現蹤跡,今日竟聯袂現身新君登基大典!

謝旬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額角滲出細汗。

他心中已經預感到今日會發生不妙之事了。

與此同時,姬明浩握緊了沈夢雲的手,冕旒下的目光十分凝重。

他知道,這兩位絕不是來道賀的。

而此刻,江寧緩緩抬眸,目光平靜地迎向那兩道投來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