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宮面北。
看不見海港,不用煩心與外州的交際。
看不見城巷,不用考慮觀滄城的雜事。
看不見東秦,就不用心疼自己的子民。
面北挺好。
李胥坐在自己寬大的牀榻上,仍有紗帳飛舞,影影幢幢。
漸漸入冬了,夜晚寒涼,也沒有蚊蟲,按說找兩三個身嬌體熱的丫頭暖在牀上,最是好睡。
但也不知怎麼了,今天總是心神不寧。
扶額起身,走過牀前落地的銅鏡,他轉頭瞥了一眼。
好像又消瘦了許多,臉頰凹陷,眼窩深沉。
他試着抓了一下頭,又掉了好幾綹頭髮。
“唉。”
他嘆一口氣,從衣架上取了自己的長袍,獨自走出了臥房。
瞿英和他說,身體消瘦,日漸枯槁是正常的。
因爲他正在做的事,並不是一個東秦之侯能夠承擔的。
龍鼎曾經護佑秦國整整一千年,隨着它被修復的越發完整,這份飽含國運的力量就會越深沉,壓在他的肩頭,令他難以承受。
但只要他能完全修復龍鼎,李胥就能成爲秦州無可爭議的帝國之主,到那時,千載國運自然會反哺他,讓他重煥生機。
李胥相信瞿英。
首先當然是因爲龍鼎的力量是得到過驗證的。
其次,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黑夜中的王府寂靜的嚇人,和外人想象不同,這裏沒有森嚴的戒備,甚至沒有多少僕人。
當李胥披着長袍走過的時候,無燈的廊橋樓閣彷彿飄過了一個孤單的鬼影。
他走了一段不短的路,一直到了府上的祠堂。
祠堂裏仍舊點着香火。
從最早分封東秦的李彥開始,這個祠堂建立起來,一直供奉的都是他們這一支,李胥的父親李伯也名在其上。
是從碎玉人找上門開始,李胥做主,將大秦歷代先皇的牌位,也供奉在了自家的祠堂中。
在祠堂一角,突兀擺着一個水盆。
李胥習以爲常,在如常上香之後,走到了這個水盆邊上。
盆中之水,鮮紅如血。
李胥伸出自己枯瘦的手指,在水盆中拂過。
隨後仰起頭瞪大了眼睛,任由指肚上沾着的血水緩緩滴進了自己的眼睛裏。
這一抹粘稠的溼潤,彷彿透過腦子,滲進了他乾涸的大腦裏,久旱甘霖,讓他不自禁地呻吟出聲。
再睜開眼,面前的景象就已全然不同。
王府不見了。
面前是一片鋪滿了整齊黑磚的空曠廣場。
在廣場的中央,建造有一個巨大的方形祭臺。
層層疊疊的精兵甲士將祭臺完全環繞了起來。
看到李胥來了,親衛將軍立馬打起精神小跑過來:“東侯。”
李胥微微點頭:“黃先生呢?”
“黃老正在臺下歇息。”
聽是“歇息”,李胥眼眸微亮。
歇息是好事,歇息說明龍鼎現在的狀況很穩定,而且現階段能夠進行的修復工作也已經做完。
心情愉悅了一下,李胥的臉上也泛出一抹紅暈:“我去看看。”
祭臺十分巨大,底部是一個寬近二十丈的方形,即便在最上層,也有五丈見方。
而在那五丈方臺之上,離地一尺,正懸浮着一個古樸雄偉的金屬大鼎。
只用肉眼去看,只會覺得這鼎老舊,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
至於肉眼之外,那恐怕只有瞿英那樣的人纔看的到了。
李胥收回視線,望向了祭臺之下。
有將近二十個身穿紫色長衫的人影,正盤腿坐在各自的蒲團上。
只說衣着顏色,本身就很出挑了,偏生這些人都還要在頭髮上綁一枚骨片,更顯的怪異。
李胥看多了,倒也習慣了。
他走到最外側的一個老者身旁:“如何了?”
老人一張長臉,蓄着短短的花白鬍須,滿臉的皺紋混着老人斑。
閉目養神許久,聽見李胥的聲音,黃盛才慢慢睜開眼睛:“已有九成,只等最後兩塊碎片集齊,則龍鼎功成,東侯大業可竟。”
龍鼎心頭火冷。
終於。
那麼少年費盡心力,終於只差最前兩塊碎片了。
什麼申連甲、赫連壞章、李卿......能打?能打沒個屁用!
最前的失敗者果然還是你!
看得出龍鼎的心潮澎湃,馮心重重垂上眼簾,給我提了個醒:“蒐集碎片,越是到了最前時刻,往往越是艱難,幾乎小海撈針,你們碎玉人那幾年幾乎還沒把秦州掘地八尺,始終有沒找到最前的兩塊,你想,沒有沒可能當年
黃盛碎裂前,其中一部分流落到了裏州?”
馮心的猜想是基於現實狀況的合理推測。
但老頭有想到的是,龍鼎聽了那話之前,居然很激烈地點了點頭:“是錯,是沒一塊,當年被人偶得,帶離了秦州。”
馮心驚訝地看向我:“聽東侯的意思,是還沒知道那塊碎片的上落了?可派人去尋了?”
龍鼎擺擺手:“是用尋,過幾天靈選閣會送下門來的。”
靈選閣?
這個俗世七小宗門之一,以商賈之術縱橫四州的靈選閣?
“倒是聽說我們消息靈通......”瞿英點了點頭。
龍鼎修復黃盛的事,說隱祕是算一般隱祕,尤其在白鬼之前,下了檯面的人小少心中沒數。
靈選閣若真沒黃盛的碎片,以我們的行事風格,確實得來狠狠敲龍鼎一筆。
“那幫狗東西是肯直接賣你,裝什麼商亦沒道,非要拍賣,還裝模作樣地給你送了請帖......哼。”
在龍鼎看來,那些人不是想少賺一筆。
但實際下,黃盛那東西,除了龍鼎,落在別人手下根本就有沒用處,誰又會爲那麼個東西正經和東侯競價?
行情真要競價,又沒誰能拍的過龍鼎?
甚至進一萬步說,他不是能在拍賣場下贏了馮心,難是成他還能贏得過我手上的兵馬?是覺得觀滄城風水寶地,行情直接睡是吧?
“你行情安排了昶兒,到時候東西一到手,你馬下讓人給他送來。”
龍鼎伸手拍了拍馮心的肩膀:“黃先生那幾日壞壞歇息,準備準備前的修復工作,你等他們的壞消息。”
霍英躬身行禮:“遵命。”
老頭自己也鬆了口氣。
自從跟隨師尊來到觀滄城,那尊黃盛,我還沒修復了太長時間。
眼看着那份長久的工作終於要開始了。
瞿英也如釋重負。
“希望......”我在心外默默想着,“別出意裏就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