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場寬闊,學生和先生們圍作幾團,也互不影響。
裴夏這邊只有小貓幾隻,就隨便找了個角落,擺擺手,讓大家席地而坐。
“有過修行經驗嗎?或者從別人那裏瞭解過的。”裴夏問。
徐賞心連帶着李二劉三都直搖頭。
謝還當然清楚得很,卻不屑搭理他。
裴夏也無所謂,伸手拂開身前的地面,勻出一片沙土來。
“先有個大致的概念,曉得高低輕重。”
裴夏抬起手,一抹罡氣從指尖透出,細如長針,凝而不散。
這倒是讓謝還多看了一眼,有些意外。
本以爲相府書生,就是歷練十年,也難成什麼修行氣候。
這一手振罡修爲,倒還算精湛。
裴夏指尖罡氣,在沙地上緩緩寫下“一正三奇”四個字。
“有些人覺得難記,但其實也不復雜,武道爲正,有十二境,三奇則是素師、兵家、望氣,其中素師分九境,兵家和望氣都只有五個境界。”
“武道由低向高,是爲聞風、化幽、振罡、煉鼎、通玄、開府、化元、天識,這八個境界,便概括了天下九成九的武夫。”
“而素師,只以境數爲稱,學有所成是一境,能煉丹就是二境,能煉器是三境,隔空馭使靈力則是四境,施展術法爲五境,解離術法爲六境,一樣,九成九的素師都在這六境之中。”
“兵家嘛,一者百,二者千,三者萬,陣斬煉勢方可破境,四境成爲血鎮國,基本就是極限了,整個九州也沒幾位。”
說到這裏,謝還勾起嘴角,也不言語,就鼻尖裏似是而非地輕哼一下。
裴夏說的已經夠簡單了,但李二和劉三還是滿目茫然。
他們不是蠢。
他們就是沒認真聽,打心底裏今天就是來給徐賞心幫場子的。
還是自家的大哥聚精會神,裴夏剛說完,她立馬高高舉起手:“先生先生,那望氣呢?”
“望氣……”裴夏剛要開口。
一旁的謝還已經自顧自地回答上來:“望氣士對天資的要求極高,且修行之艱難,動輒以數十年爲記,尋常人闖蕩江湖一生,也未見得能遇到一個望氣士,所以無需在意。”
裴夏臉一板,伸手就從屁股邊上折了一根枝條,往地上“啪”一聲抽下:“問你你不說,我說你又要插嘴,誰教的你毛病?”
裴夏張口呵斥。
謝還身後的護衛卻分毫不讓,“鏘”一聲便拔刀出鞘。
徐賞心當場臉色就變了。
“幹什麼?”謝還冷眼瞪向自己的護衛,“書院是你拔刀的地方嗎?”
侍衛當然不敢違逆自家少主,只是冷冷地盯着裴夏,緩緩收刀入鞘。
裴夏看着他握刀的手,笑道:“你的刀長有三尺,拔刀時單臂向前,左手按鞘不動,腰也不發力,這把式,你連個江湖雜耍的都嚇不住,怎麼,謝將軍府上已經落魄到要請戲班子來充護衛了?”
謝公子的侍衛剛剛收刀,聽到這話,額頭上立馬跳起青筋,手又按到了刀柄上:“你!”
然而這回,還是謝還制止了他。
同時,謝公子看向裴夏的眼神,也異樣起來。
他這個護衛的修爲武藝,都是謝還親自教授的。
而關於握刀和出鞘,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裴夏也不是第一個開口指正的人。
上一個,是他的父親謝卒。
現在,對裴夏這所謂的武課,他還真有點興致了。
謝還不糾纏,裴夏也就警告了兩句,讓他別再打擾先生上課。
然後接着說道:“既然提到出鞘,那就順着往下,咱們說說這個武藝的事情。”
其實,“武藝”這個詞,在修行者中已經很少被提及了。
因爲化幽煉體的緣故,武道修士大多耳聰目明,與人交手見招拆招,很多時候憑藉的也是反應和本能。
流傳在江湖宗門之間的許多功法祕籍,此劍術彼刀法,所謂招式,更多是靈力化用的手段,依託於刀劍,顯化諸般玄妙。
武藝慢慢已經成爲了一種與人對敵時,所有技法合歸一處的統稱。
沒人會覺得這有什麼不對,自歸納十二境武道以來,大家都是這樣理解的。
但裴夏不同,昨日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嘗試十二境武道。
在那之前,裴夏的“武藝”和“體魄”是分開的。
嚴格來講,他這個年輕人確實沒有什麼武道上的“真東西”。
裴夏要教授武課,只能循着自己當年的老路。
“先練把式,再熬體魄,這兩項根基打好,總不是壞事。”
說着,他就提着剛纔折的樹枝站起來,望着自己的四個學生:“我給你們演一套基礎的刀劍法,將來衍生技法,都有跡可循。”
裴夏彷彿真端着劍。
他腳下邁步,並不迅猛,卻穩而不疑,手裏的劍只是簡單前刺,但臂展舒張,好像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完美協調着爲這一劍的刺出而發力。
謝還看到的更細??他手中枝條頂上,那細小的一枚綠葉,迎着進風往後仰動,可在前刺停下的時候,居然分毫不差地回到了原位,半點沒有受力前傾。
若非沒有感知到靈力的痕跡,他甚至會覺得是裴夏作弊,在故弄玄虛。
刺、挑、橫、斜、斬……
這的確是一套非常基礎的劍招演練。
按說平平無奇,本該枯燥得讓人打哈欠,若是路邊瞧見,就是最活潑好動的孩童,也會心生無趣地走開。
可謝還,乃至徐賞心,卻都從裴夏的劍招裏,看出了一種異樣的美感。
徐賞心不懂修行,她想到的是“連貫”。
謝還懂,他想到的,是“圓融”。
這種觀劍感,他只在自己父親謝卒身上見到過。
百戰餘生的血鎮國,有此週轉圓融的武藝,不奇怪。
可裴夏纔多少年紀?他甚至比自己還小兩歲。
原本搭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攥住了衣衫下襬。
裴夏一套練完,很隨意地把手裏的枝條往地上一丟。
打眼掃過,李二劉三不知何時已經在小聲蛐蛐,閒聊起來。
徐賞心在看他,女孩雖然不太懂,但還是連連點頭,表示對他剛纔演劍的認可。
讓裴夏沒想到的是,謝還居然看的很認真。
他咳了一下:“萬丈高樓起於平地,貪多嚼不爛,今天就先教這點,回去把這套刀劍法練純熟了,明天咱們再講體魄的事。”
謝還眼角跳了一下:“體魄,你也有見解?”
“怎麼,不信啊?”
“信。”
這次謝還沒有任何陰陽怪氣,他艱難地整理着自己的心情,然後盡力擺出淡然的神色,長出一口氣:“明天,我會按時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