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涇河,人族不是主體,自然也不可能在人族祖庭這裏祭祀。
因此,主祭之地就選在了涇河龍宮,至於副祭祀之地則分佈在涇河流域各地。
別看時間定在十天後,實則爲了這場祭祀,龍族和人族早就準備...
夕陽沉入山脊時,我正蹲在部落後山的斷崖邊,用一塊青灰色的燧石反覆刮擦膝蓋上滲血的舊傷。血已經半乾,在暮色裏泛着暗紅,像一小片凝固的、不肯冷卻的炭火。風從崖下捲上來,帶着潮溼的苔蘚與腐葉氣息,也裹着遠處篝火燃燒松脂的微苦香氣。我抬眼望向山坳裏那簇漸漸亮起的燈火——那是青梧部落的聚居地,七十三戶人家,三百一十二口人,此刻正圍着三堆篝火分食今日獵獲的野鹿。鹿肉在鐵架上滋滋作響,油脂滴入火中騰起淡藍火苗,孩子們赤腳踩着鼓點繞圈奔跑,老祭司阿木勒坐在最中央的石墩上,手裏摩挲着一枚磨得溫潤的龜甲,目光卻越過跳躍的火焰,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垂下頭,繼續刮擦。燧石邊緣鋒利,刮掉結痂的皮肉時並不疼,只有一種沉悶的、鈍刀割布的滯澀感。這傷是昨夜來的。不是被獸爪撕開,也不是刀刃所傷,而是我跪在祖祠泥地上,額頭抵着供桌腿,聽見自己脊骨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彷彿一根枯枝在無人察覺的暗處悄然折斷。之後便開始流血,順着小腿內側蜿蜒而下,在粗麻褲管上洇開一片深褐。阿木勒沒讓我包紮,只說:“先祖之血,不流盡,魂不歸位。”
我叫岑灼,二十七歲,三個月前還是省城三甲醫院神經外科的住院醫師。三個月前,我因連續值了七十二小時班,在交接病人時眼前突然發黑,耳中嗡鳴如潮,栽倒在手術室門口。再睜眼,已躺在青梧部落曬穀場的草蓆上,手腕被一根纏着硃砂線的藤蔓牢牢縛住,阿木勒枯瘦的手指按在我腕動脈上,聲音沙啞如礫石相磨:“脈象亂而有根,息微而綿長——你不是岑灼,你是岑灼的殼。百年之祭未滿,先祖之魂未安,你,得替他坐穩這把骨椅。”
他們不信我是岑灼。他們只信我身體裏住着那位在百年前率族人鑿穿鷹愁澗、引活水入旱塬、最後以己身爲祭、封印地底躁動“淵脈”的先祖岑灼。證據是:我左手掌心有一枚先天胎記,形如扭曲的火焰,與祖祠神龕後壁那幅剝落壁畫裏先祖右手所握的“燃燼杖”紋路嚴絲合縫;我能在子夜時分聽懂巖羊的哀鳴,並準確指出哪一頭母羊腹中幼崽已窒息三刻;更致命的是,當我無意識用指尖蘸水在陶碗沿畫圈時,畫出的竟是早已失傳的“淵語”古篆——那字意爲“鎮”。
我刮掉最後一片硬痂,血重新湧出,溫熱地滑過腳踝。就在這時,崖下傳來窸窣聲。不是獸類,是人。腳步很輕,卻帶着一種刻意壓低的急促,踏碎落葉的節奏像繃緊的弓弦。我攥緊燧石,沒回頭。
“岑灼。”聲音響起,是阿木勒的孫女,阿沅。她今年十九,辮梢繫着三枚銀鈴,走路時本該叮咚作響,此刻卻用布條裹住了鈴舌。她停在我身後三步遠,喘息微重,月光勾勒出她單薄肩線,也照見她右手指尖一抹新鮮的、尚未凝固的暗紅。
我終於側過臉。她臉色蒼白,嘴脣卻異常鮮紅,像剛吮過漿果。她沒看我的眼睛,目光死死釘在我膝頭那攤新血上,喉頭滾動了一下:“西坡……西坡的‘守淵石’,裂了。”
我手一僵,燧石“嗒”一聲掉進身側石縫。守淵石。青梧部落命脈所在。那是一塊高逾三丈、通體漆黑的玄武巖,孤零零矗立在部落西側鷹愁澗入口,表面蝕刻着九十九道深痕,據說是先祖岑灼當年以指爲刀,日日刻下,每一道痕都對應一條地下淵脈分支的流向與躁動頻率。百年來,石面黝黑如墨,紋路清晰如刻,是部落所有孩子學會走路前必拜的聖物。它若裂……便是淵脈失控的第一聲號角。
“什麼時候?”我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啞。
“半個時辰前。”阿沅終於抬起眼,瞳孔在月光下縮成兩粒幽黑的點,“我巡夜路過,聽見石頭在……哭。”
“哭?”
“嗚……嗚……嗚……”她模仿着,聲音細弱顫抖,卻奇異地帶着一種金屬摩擦般的震顫,“不是風聲。是石頭肚子裏面的聲音。接着,就看見第三十七道刻痕旁邊,裂開了一道縫——”她伸出沾血的手指,比劃出寸許長的弧度,“縫裏……有光。”
我猛地站起身,膝蓋傷口牽扯,一陣銳痛直衝太陽穴。我踉蹌一步,扶住崖邊一塊凸起的巖石。指尖觸到冰涼粗糙的巖面,卻在那一瞬,視野驟然翻轉!不是眼前的斷崖,而是無數碎片般的畫面轟然炸開:嶙峋怪石在腳下崩塌,滾燙的赤紅巖漿如活蛇般從地縫中昂首嘶鳴,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硫磺與焦糊皮肉的氣息,一個穿着破爛麻衣、渾身浴血的男人背影正奮力將一柄燃燒的黑色長杖狠狠插入大地裂縫——杖尖刺入之處,岩漿瞬間凝固成灰白硬殼,可那硬殼之上,赫然浮現出一道細微卻不斷延伸的、蛛網般的裂痕!
我眼前發黑,喉頭一甜,腥氣湧上。我死死咬住舌尖,用劇痛逼退幻象。再睜眼,阿沅正驚惶地望着我,手懸在半空,不敢碰我。
“帶路。”我抹去嘴角一絲血跡,聲音冷硬如鐵。
阿沅點頭,轉身疾行。我跟在她身後,穿過林間小徑。月光被濃密的櫸樹枝葉篩得支離破碎,投下鬼魅般的影。我們誰也不說話,只有她赤足踏在溼泥上的噗嗤聲,與我粗重壓抑的呼吸。越靠近西坡,空氣越燥熱,連風都帶着一股若有似無的鐵鏽味。心跳聲在耳膜裏擂鼓,一下,又一下,沉重得不像自己的。
守淵石就在前方。
它依舊矗立,沉默,巨大。可當月光終於吝嗇地灑落其上,我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第三十七道刻痕旁,一道寸許長的裂隙猙獰地張開,如同巨獸緩緩掀開的眼瞼。裂隙深處,並非黑暗,而是一種粘稠、流動的暗金色光芒,正絲絲縷縷地滲出,像熔化的金汞,又像垂死毒蛇的信子。那光芒所及之處,地面青苔迅速焦黑蜷曲,幾株矮小的紫花地丁無聲無息化爲飛灰。
阿沅在我身側劇烈顫抖,牙齒磕碰出輕響:“光……它在吸……吸東西……”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那裂隙中的暗金光芒驟然暴漲,如活物般向上一躍,竟在半空中凝成一隻僅有巴掌大小、形態模糊的“眼睛”!瞳孔是純粹的、吞噬光線的黑,眼白卻流淌着熔金。它緩緩轉動,視線掃過阿沅慘白的臉,掃過我染血的膝蓋,最終,死死釘在我左掌心那枚火焰胎記上。
嗡——
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憑空而生!並非作用於肉體,而是直透神魂!我腦中“轟”一聲巨響,彷彿有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扎入天靈蓋!無數破碎、狂暴、充滿毀滅慾念的意念洪流,蠻橫地撞進我的意識深處——不是語言,是純粹的、原始的咆哮:熱!渴!碾碎!燒盡!讓一切歸於混沌的赤紅!
我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摳進滾燙的泥土。指甲斷裂,血混着土,可那痛楚竟成了唯一的錨點,讓我沒有徹底被那洪流撕碎。我聽見自己喉嚨裏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左掌心那枚火焰胎記,竟隨着那“眼睛”的脈動,開始搏動!一下,又一下,灼熱滾燙,彷彿要從皮肉裏掙脫出來,化爲真正的烈焰!
“岑灼!”阿沅的尖叫撕裂夜空。她撲過來,不是扶我,而是猛地撕開自己左腕的麻布袖口,露出一道新鮮的、深可見骨的割傷!鮮血噴湧而出,她毫不猶豫,將那滾燙的、帶着生命溫度的鮮血,狠狠抹在我左掌心那枚搏動的火焰胎記上!
“以血爲契!以身爲牢!”她嘶吼着,聲音因劇痛和某種古老誓約而扭曲,“先祖岑灼!你在!你必須在!守住它!求你!”
鮮血覆蓋胎記的剎那,異變再起!
那懸浮的暗金之眼猛地一縮,發出一聲尖銳到超越人耳極限的“吱——!”聲!裂隙中洶湧的暗金光芒如同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劇烈地明滅、抽搐!而我掌心,那被阿沅鮮血浸透的胎記,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白熾光芒!不是火光,是純粹的、蘊含着難以言喻的“凝滯”與“秩序”之力的白光!光芒如利劍,精準無比地射入裂隙!
滋啦——!
彷彿滾油潑雪!裂隙邊緣的玄武巖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暗金光芒瘋狂退縮、湮滅!那懸浮的“眼睛”在白光中扭曲、溶解,最終化爲一縷青煙,被裂隙深處猛然爆發的、帶着腥甜氣息的陰風捲走。裂隙本身,也在白光的持續沖刷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地、艱難地……彌合!縫隙邊緣的巖石發出細微的“咔嚓”聲,重新咬合,只是那癒合的痕跡,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毫無生氣的灰白色,如同死物的疤痕。
白光漸熄。
我癱軟在地,大汗淋漓,如同剛從沸水裏撈出。左掌心滾燙,胎記的搏動卻已平息,只餘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空虛,彷彿靈魂被生生剜去了一塊。阿沅也跌坐在旁,左腕傷口血流不止,臉色灰敗如紙,眼神卻亮得驚人,死死盯着那幾乎完全閉合的裂隙,嘴脣無聲翕動:“……合了……它合了……”
我掙扎着撐起身體,目光掃過守淵石。第三十七道刻痕旁,那道灰白色的癒合痕跡,像一道醜陋的傷疤,無聲訴說着剛剛的慘烈。可就在這疤痕之下,在那原本光滑如鏡的玄武巖基底上,一點極其細微、卻絕對無法忽視的暗紅,正悄然浮現。
不是血。
是字。
一個殷紅如新滴的、筆畫古拙的“淵”字。
它靜靜躺在裂痕癒合處,像一顆凝固的血珠,又像一句無聲的、冰冷的判決。
我盯着它,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這字,我在祖祠壁畫殘片的角落見過。那是先祖岑灼留下的最後一道印記,旁註小字,唯有阿木勒能辨識:“淵醒,字現。非吾鎮之,乃吾飼之。百年之祭,非爲封印,實爲……續命。”
原來如此。
所謂百年祭祀,所謂血肉供奉,所謂先祖顯靈……從來不是爲了鎮壓,而是爲了餵養。餵養這地底名爲“淵”的活物。而我,岑灼,不過是它等待百年的、最豐美的一餐主菜。我的記憶,我的身份,我醫生的理性,我血脈裏奔湧的現代人的血液……所有這一切,都是它精心挑選的、最易消化的養分。
我緩緩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枚已然黯淡、卻依舊存在的火焰胎記。它不再搏動,卻像一枚烙印,深深嵌入我的皮肉與命運。
阿沅虛弱地靠在我肩上,聲音微弱如遊絲:“岑灼……先祖……我們……做對了嗎?”
我沒有回答。目光越過她汗溼的額髮,投向守淵石頂端。那裏,在月光勉強照亮的陰影裏,幾道新鮮的、歪斜的刻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浮現。不是九十九道之一,而是全新的、凌亂的、帶着一種絕望掙扎意味的線條。它們像垂死者的爪痕,又像初學者笨拙的塗鴉,其中一道,隱隱約約,竟與我今早無意間用指尖蘸水在陶碗沿畫出的那個“鎮”字……輪廓相似。
我喉結上下滾動,嚐到滿嘴血腥與塵土的味道。
遠處,部落的篝火還在燃燒,孩子們的笑聲隱約傳來,歡快,無知,無憂。鼓點敲擊着安穩的節奏,彷彿這方天地亙古如斯,永無波瀾。
可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不同了。
那道灰白的癒合疤痕之下,那個殷紅的“淵”字,正無聲地滲出血色。而守淵石頂端,那些新生的、歪斜的刻痕,正貪婪地汲取着夜風裏瀰漫的、屬於人類的、微弱卻鮮活的恐懼與希冀。
我低頭,看着阿沅腕上汩汩湧出的鮮血,那紅,竟與石上“淵”字的色澤,如此相似。
風,忽然停了。
萬籟俱寂。
唯有我胸腔裏,那顆跳動的心臟,沉重地、緩慢地、一下,又一下,撞擊着肋骨。
像一口正在下沉的銅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