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綰綰被那雙眼睛一看,後背的汗毛根根豎了起來。
不是因爲怕。
是本能。
狐妖之間,尤其是修爲相差懸殊的狐妖之間,對視本身就是一種試探。對方一個眼神,就能把你的底子翻個七七八八。
蘇綰綰下意識想移開目光,可身體卻不聽使喚,就這麼直直對上了那雙淺色的眼。
大概只過了兩三個呼吸的工夫,那青衫女人忽然把目光收了回去,像是看完了,沒什麼興趣再看。
“六尾都沒到。”她淡淡道,“根基也不穩。化形的時候沒正經人教吧?耳尖和尾骨的氣息都是散的。你平日用氣息藏身,是不是總要分出一半心思去壓尾椎?”
蘇綰綰心臟猛地一跳。
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對。
她確實每次藏息,最費力的就是尾椎那一段。別的狐妖天生就會的東西,她得自己一點一點摸索,摸索出來的法子又不夠圓融,用起來總有那麼一絲絲不順暢。她一直以爲只有自己知道,沒想到這人只看了幾眼,就把她的底
細摸了個乾淨。
“………………是。”蘇綰綰低聲道。
青衫女人聽了這個“是”字,沒什麼反應,甚至連表情都沒變,只把目光慢悠悠地從蘇綰綰身上移開,落到了她身後。
落在楚陽身上。
這一眼看的時間比看蘇綰綰長。
長很多。
蘇綰綰察覺到這個差別,心裏說不出什麼滋味,有點彆扭,又有點緊張。她側頭看了楚陽一眼,楚陽倒是面色如常,甚至還有心思回視那道目光,不躲不閃。
青衫女人看了片刻,忽然道:“你身上氣息不太對。”
楚陽沒說話。
“不全是人。”她又看了幾眼,那雙淺色的眼微微眯了眯,“也不全是妖。混得很乾淨,底子卻壓得很深。你是故意壓着的,還是自己都不知道底下是什麼?”
楚陽這纔開口:“知道。”
“知道還壓?”
“壓着省事。”
青衫女人聽了,居然沒追問,只是嘴角動了動,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她轉而看向孫悟空。
這回她倒是先愣了一下。
不是怕,是那種一眼沒看透的不適應。她皺了皺眉,又看了兩眼,才道:“石頭裏蹦出來的?”
孫悟空本來一直抱着金箍棒在旁邊看戲,聞言挑了挑眉:“喲,你看出來了?”
“氣息太沖,不像天地養的,也不像血肉生的。”她淡淡道,“見過你這樣的,不多。但見過。”
“見過?”孫悟空來了點興致,“在哪兒?”
“不記得了。”她收回目光,語氣很平,“活了太久,很多事情不記。”
最後,她看向唐僧。
這一眼看得最久。
久到蘇綰綰都開始不安了。
青衫女人看着唐僧,那雙淺色的眼睛裏終於浮出一點不是平淡的東西。不是敵意,更像是一種很複雜的神情,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到幾乎被遺忘的事,又像是確認了什麼不太想確認的東西。
唐僧雙手合十,微微欠身:“貧僧玄奘,見過施主。”
“和尚。”她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裏聽不出褒貶。
然後她就把目光徹底收了回去,重新靠回那堆舊褥子上,像是看累了,又像是覺得看夠了。
“散狐。”她終於又開口,這次是對着蘇綰綰,“你說你想求一條能修的路。’
蘇綰綰手心全是汗,聲音卻盡力穩住:“是。”
“你知道什麼是'修'麼?”
蘇綰綰一愣。
“你不是來求本事的。”青衫女人看着她,“你是來求“有人教你怎麼活”的。這兩件事,看着像,其實不一樣。”
蘇綰綰被這話戳得生疼。
她想否認,可嘴脣動了幾下,到底沒說出反駁的話來。因爲她心裏清楚,對方說得對。她來棲月嶺,表面上是找修行法門,根子上就是想知道自己這條路到底該怎麼走。沒人教過她,她什麼都靠自己摸索,摸索了這麼久,到
頭來連自己到底該修什麼都快忘了。
“你什麼。”青衫女人打斷她,“你不用回答我。你回答你自己就行。”
蘇綰綰咬住下脣。
石坪上安靜得只剩風從霧裏穿過時那種極輕的嗚咽。遠處的石壁上,那些銀白色的紋路在日光下微微發亮,像一整面牆上流動着極緩極緩的水。
過了好一會兒,蘇綰綰纔開口。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
“我想知道,狐妖到底應該怎麼修。”她道,“我不想一輩子只會藏、只會躲,只會學別人的路數。我不想每次遇到事,都只能站在別人後頭。”
她頓了頓,又道:“我想自己站得住。”
青衫女人聽完,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淡淡道:“說得倒挺像回事。可‘想'和'能',中間差着一大截。’
“我知道。”蘇綰綰道。
“知道就好。”
青衫女人說着,忽然抬手,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撥。
沒有任何徵兆,石坪上的霧瞬間濃了十倍。
霧不是從外面湧進來的,而是從地面、石壁、甚至從空氣裏自己生出來的。濃霧來得太快太猛,快到孫悟空的金箍棒都只來得及在身前劃了半圈,霧就已經把所有人隔開了。
蘇綰綰只覺得眼前一花,再定神時,楚陽、孫悟空、唐僧、白龍馬、白驢,全都不見了。
四周只剩灰白色的霧。
濃得像牆。
“你的同伴暫時出不去。”青衫女人的聲音從霧裏傳來,位置飄忽不定,一會兒像在左邊,一會兒像在右邊,“這是我布的,不傷人,只隔人。你想進棲月嶺,就先自己在這裏走一趟。”
蘇綰綰心跳如擂鼓,聲音卻還穩:“走一趟?往哪兒走?”
“你連方向都找不到,還問我往哪兒?”那聲音裏帶了點淡淡的嘲意,“散狐,你不是要學正經狐族的東西。狐族第一樣本事,就是不靠眼睛認路。你連這個都不會,還談什麼修。”
蘇綰綰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她試圖去感受風的方向,可霧裏的風是亂的,四面八方都在吹,每一縷都帶着溼冷的潮氣。她又試圖去聽聲音,可濃霧把聲音也吞了,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變得沉悶模糊。
她試着放出一絲氣息去探路。
氣息一離體,立刻被霧散了,像墨滴進了渾水裏,什麼痕跡都留不下。
蘇綰綰額頭沁出汗來。
她在霧裏摸索着走了十幾步,腳下一空,差點踩進一道石縫裏。她踉蹌了一下,勉強穩住,手心已經全是冷汗。
“就這?”那聲音又響起來,這次近得像貼着她耳朵,“你在外頭混了這麼久,就這點本事?”
蘇綰綰咬緊牙。
她沒回嘴。
不是不想,是沒工夫。她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得走出去。不是走給這人看,是她自己不想在這裏倒下。
她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
地面是冷的,石頭粗糙,細砂從指縫裏漏出去。她閉上眼,不去管風,不去聽聲音,只感受掌心裏那一點點地面傳來的震動。
沒有震動。
太安靜了。
不對。
有一點點。
極輕極細,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腳步,不是風,是......是石壁深處,那股淡淡的銀氣在緩緩流淌。
蘇綰綰不知道這算不算路,但她沒有別的線索了。
她站起來,朝着那股微弱的銀氣方向邁了一步。
霧沒有散,但她腳底的感覺變了。剛纔踩的是碎砂和碎石,這一步下去,地面變得平整了些,像是有人走過很多遍的老路。
她又邁了一步。
地面更平了。
再邁一步。
耳邊的風聲忽然輕了,不是消失,而是變得有規律了。風從左邊來,吹到臉上,又往右邊去,像被什麼東西導引着。
蘇綰綰心裏忽然浮起一個念頭——這霧不是障礙,霧本身就是路。只是路不在眼睛看得見的地方,在氣息認得出來的地方。
她放緩呼吸,把注意力從五官收回來,全部沉到氣息上。
她不再去想“往哪兒走”,而是去想“怎麼走纔對”。不是找方向,是找那種“對”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陌生。
她以前從來沒有這樣走過路。她一直靠眼睛,靠耳朵、靠機靈和反應,從來沒有試過把自己的氣息完全交給一個陌生的地方去引導。
可她現在在試。
因爲她沒得選。
一步。
兩步。
三步。
霧漸漸不那麼濃了,不是散了,是她好像走進了霧裏某一個特定的通道。通道兩旁的霧仍然得像牆,但中間這一線卻清透了一些,隱約能看見腳下的石板路。
石板上刻着東西。
不是字,是紋。
很細很密的紋路,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劃過,又像是從石頭裏自己長出來的。紋路的走向和她剛纔感覺到的那股銀氣流動的方向完全一致。
蘇綰綰沿着紋路走。
越走,腳下的石板越完整,紋路越清晰。到後來,紋路甚至開始微微發亮,像是有人把月光碾碎了,一點點嵌進了石頭縫裏。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可能是半柱香,也可能是一個時辰。霧裏沒有時間,只有腳步和氣息。
終於,前方的霧徹底薄了。
她看見了一扇門。
不是真的門。是兩塊高聳的立石之間的縫隙,縫隙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縫隙裏面透出光來,不是日光,是一種柔和的、銀白色的光,像滿月最亮的那一刻被凝固住了。
蘇綰綰站在縫隙前,忽然猶豫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是濃得化不開的霧,看不見來路,看不見任何人。楚陽、孫悟空、唐僧,全都被隔在霧的那一邊。她現在是孤身一人,站在一道不知通向哪裏的石縫前。
她深吸一口氣。
側身,擠了進去。
石縫比她想的還要窄。兩邊的石頭粗糙冰涼,踏着她的肩膀和後背,青衫被刮出細微的聲響。她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往裏挪,石縫最窄的地方,她甚至要把胸腔裏的氣都吐盡了才能勉強通過。
就在她覺得自己可能要卡住的時候,前方驟然開闊。
她整個人從石縫裏跌了出來。
不是摔,是那種被什麼力量輕輕推了一把,腳步踉蹌了兩下,就站穩了。
然後她看見了。
石縫後面,是一處不大的谷地。
四面都是石壁,石壁上爬滿了照月枝,那些細小的圓葉密密麻麻地覆在石面上,每片葉子的背面都泛着銀光。谷地中央有一棵老樹,樹不粗,卻很老,樹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枝條卻極柔軟,垂下來,像一把半開的傘。樹
下有一方石臺,石臺上放着一盞燈。
燈是滅的。
但燈座周圍那一圈石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和符文。有些符文蘇綰綰認識,有些完全沒見過,有些甚至不像任何她知道的文字。
她不由自主地朝那盞燈走過去。
腳步很輕,怕驚動什麼。
可她剛走出兩步,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能走到這裏,說明你至少沒有我想的那麼笨。”
蘇綰綰猛地轉身。
青衫女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身後不到三尺的地方。不是從石縫裏進來的,也不是從霧裏走出來的,就像她本來就站在那裏,只是蘇綰綰剛纔沒看見。
“這………………”蘇綰綰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這叫容身術。”青衫女人淡淡道,“狐族幻術裏最基礎的一種。你不會。”
蘇綰綰:“…………”
“你連最基礎的都不會,就敢往棲月嶺闖。”青衫女人看着她,“我真不知道該說你膽子大,還是該說你腦子不好。”
蘇綰綰被她這語氣激得有點上頭,終於忍不住還嘴:“我要是都會,還來求你教?”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很少對陌生妖這麼衝。
青衫女人也愣了一下。
然後,她居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似笑非笑,而是真真切切地彎了一下嘴角,雖然弧度不大,但那雙淺色的眼睛裏終於有了點溫度。
“倒是有點脾氣。”她道。
蘇綰綰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
“你方纔在霧裏用了氣息找路。”青衫女人走到老樹下,在石臺邊隨意坐了下來,“法子很笨,但方向沒錯。你感覺到了石壁裏的月氣,這說明你的根基雖然散,但根子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