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大概也瞧出她那點彆扭了,收了笑,從石頭上翻下來,蹲到火邊,拿樹枝在地上亂劃拉:“老弟這話雖然難聽,但也不是沒道理。你是狐妖,本身底子不差,腦子也活,真要有一門像樣的功法和幾樣順手的神通,往後
不說獨當一面,至少碰上多數妖怪,都不至於只能站後頭看。”
唐僧也輕輕點頭:“蘇姑娘近來已頗有長進。若能再添幾分自保之力,確是好事。”
蘇綰綰低着頭,把腳擦乾,慢慢套回襪子和鞋,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嗯”了一聲。
楚陽撥了撥火,又道:“所以我才說,得想法子給你找點合適的東西。”
蘇綰綰抬頭看他:“什麼叫合適的東西?”
“功法,神通,最好再有點前輩經驗。”楚陽道,“你現在修得雜。東一口西一口,許多東西都是靠自己摸索,或者從旁人那兒撿來點邊角。用來糊弄尋常小妖還行,真往上走,遲早要卡住。”
蘇綰綰沉默了一下,悶聲道:“我也不是不想學。可狐妖一脈本來就散,我從前能接觸到的,也就那點皮毛。”
“所以才問你。”楚陽抬眼,“你知不知道哪兒有這樣的狐妖前輩。
蘇綰綰一愣。
她本來還以爲楚陽是準備隨便抓個妖怪來問,或者乾脆打聽哪座山頭有狐妖大族,沒想到他竟直接把問題扔給了自己。
“我?”她下意識道,“我怎麼——_"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
風從溪面上吹過,夾着一點夜裏將起的寒意。
火光跳了跳,映在她眼裏,一明一暗。
孫悟空蹲在旁邊,看她神色變了,眼睛頓時一亮:“怎麼,真有地方?”
唐僧也看向她。
楚陽沒催,只繼續拿樹枝撥着火,像給她留着慢慢想的空當。
蘇綰綰卻已經不看火了。
她微微蹙着眉,像是一下子被拖回了很久以前。那神情裏有猶豫,有遲疑,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彆扭,彷彿想到的並不是什麼輕鬆愉快的去處。
孫悟空見她半天不說,撓了撓臉:“真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你這臉色怎麼像忽然想起欠了誰八百兩銀子。”
“不是欠銀子。”蘇綰綰低聲道。
“那是什麼?”
“是......”她頓了頓,抬手揉了揉眉心,“我還真知道有一個地方。”
楚陽這才停了手上的動作,抬眼看她:“說說。”
蘇綰綰又沉默了會兒,才慢慢開口:“在北邊。很偏,得繞過去。那地方叫棲月嶺。”
“棲月嶺?”孫悟空咂了下嘴,“沒聽過。”
“你沒聽過正常。”蘇綰綰道,“那地方本來就不算什麼大山頭,名氣不大,平時也不跟外頭來往。可山裏頭......有一處狐冢舊境。”
“狐冢?”唐僧眉心微找,“聽着倒有幾分幽寒之意。”
“本來也確實不是什麼熱鬧地方。”蘇綰綰低頭看着火,“我小時候......聽族裏一個老姑姑提過。說很早以前,北邊有一支狐族,修的是正經月華之道,擅幻、擅藏、擅借勢,也擅定神識。他們不算特別強橫,卻活得很久,行
事也謹慎,留下過不少適合狐妖修行的東西。”
“後來呢?”楚陽問。
“後來就散了。”蘇綰綰道,“有說是被大吞了的,有說是自己搬了地兒的,也有說是那一支裏出了事,自己把山門封了。總之到了後來,外頭就只知道棲月嶺有個孤冢,進去的人少,出來的人更少,裏頭到底還有沒有活着
的前輩,誰也說不準。
孫悟空聽到這裏,眨了眨眼:“那你方纔怎麼還說是個地方?俺也去還以爲你能直接領去找什麼狐妖奶奶、狐妖老祖之類的。”
蘇綰綰沒好氣地看他:“我要真認識這種人物,早就自己去了,還輪得到現在。”
“也有道理。”孫悟空點頭。
楚陽問得更細:“你那老姑姑怎麼知道這地方?”
“她年輕時去過一次邊緣。”蘇綰綰道,“就邊緣,沒進去。她說那地方有古陣,夜裏會亮,山風裏總像有人說話。她膽子不算小,可在外頭轉了半宿,硬是沒敢往裏再邁一步。”
“她跟你說這些幹什麼?”楚陽道。
蘇綰綰頓了下,語氣有點複雜:“因爲她當時喝多了。”
孫悟空一聽,頓時樂不可支:“這倒很像講這種舊事的路數。”
蘇綰綰也有點無奈:“她平時嘴很緊,從不說自己年輕時的事。那回是族裏過節,大家一起喝酒,她喝高了,拉着我說,說我們這種散狐命薄,若真想給自己掙條像樣的路,早晚得去找找月底下留下來的舊東西。她還說………………”
“還說什麼?”楚陽問。
蘇綰綰看了他一眼,居然少見地有點猶豫。
“說。”
“她說,狐妖這東西,最怕沒人教。”蘇綰綰聲音低了些,“沒教,就只會學旁的。學人勾心,學逞兇,學來學去,最後連自己到底該修什麼都忘了。她說棲月嶺那一支不一樣,他們留的東西,纔是真給狐狸修的。”
火邊忽然靜了一下。
溪水在一旁潺潺地流,水聲很輕,像有人在遠遠說話。
唐僧抬眼看了看蘇綰綰,溫聲道:“那位施主,倒是有些見地。”
蘇綰綰扯了扯嘴角:“有是有。可她第二天醒了,就死活不認自己說過這些。我後來再問,她只罵我做夢,叫我別一天到晚惦記這些不着邊的傳聞。’
孫悟空笑道:“這不還是心虛麼。喝多了把真話倒出來,酒醒了又後悔。”
楚陽若有所思:“她不讓你去?”
“不是不讓。”蘇綰綰想了想,“更像是不敢讓我去。她後來只說,那地方若真還在,裏頭的門檻也不是誰都能邁。散狐去了,未必是機緣,也可能直接把命搭裏面。”
“那你自己怎麼想?”楚陽問。
蘇綰綰被他問得一愣:“什麼怎麼想?”
“想不想去。”楚陽道。
蘇綰綰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夜風沿着溪邊過來,吹得她袖口輕輕擺動。火光在她指尖跳着,照得那幾根手指纖細而安靜。她看了半晌,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想啊。”她說,“怎麼可能不想。”
她這句說得不高,甚至有點輕,可裏頭那股壓了許久的意思,反倒因此更清楚。
“我又不是木頭。”她抬起頭,眼睛映着火,亮得很,“誰不想自己有點真本事。誰又想一直靠別人護着。以前是沒門路,也不敢想。現在既然你問了,我當然想去。”
孫悟空當即一拍膝蓋:“那不就成了。去唄。”
唐僧也點了點頭:“若蘇姑娘心中有意,此事自可一試。”
蘇綰綰卻沒立刻應,只看向楚陽:“可這地方在北邊,咱們現在一路往西。真要繞去,路只會更難走。你當真要因爲我,專門拐這一遭?”
楚陽聽完,像是有點莫名其妙:“不因爲你,難道因爲我想去看月亮?”
“我是說——”
“我知道你是說什麼。”楚陽打斷她,“可你這話問得很沒勁。你是隊裏的人,爲你找條能走下去的路,不是很正常麼。”
“隊裏的人”這四個字落下來,蘇綰綰怔了怔。
她原本還想說點什麼,結果一下被堵住了。
孫悟空在旁邊幫腔幫得十分順手:“就是。咱們幾個現在本來就在一條路上,誰差一點,補誰,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西行………………”
蘇綰綰下意識又往唐僧那邊看。
唐僧與她對視片刻,竟也輕輕笑了一下。
“蘇姑娘,取經是西行不錯。”他說,“但也不差這幾日路程。若能因此讓你多一分立身之力,貧僧並無異議。”
蘇綰綰這回是真愣住了。
好半晌,她才低低“哦”了一聲,耳根卻不知爲何有點發熱,索性低頭去撿地上的樹枝,假裝自己很忙。
孫悟空一看她那樣子就想笑,但這回好歹忍住了,只湊過來道:“說說,那棲月嶺到底在什麼方位。要真去,明兒就得算路。”
蘇綰綰拿樹枝在地上劃了幾下,先畫出他們如今所在的大概位置,又往北偏西拖出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要過去,得先翻兩道嶺,再繞過一片石河灘。最麻煩的是中間有個地方,叫風回間。那地方常年起怪風,路又窄,很容易被卷下去。”
“就這?”孫悟空不以爲意。
“對你當然不算什麼。”蘇綰綰白他一眼,“可我們又不是都能踩着雲飛。”
楚陽看着她畫出來的路線,問:“你只是聽說,還是看過圖?”
“看過一眼。”蘇綰綰道,“以前族裏有張舊皮圖,邊邊角角都糊了,只剩北地那塊還勉強能認。我那回趁人不注意翻過兩眼,後來再想找,就找不着了。”
“記性倒不錯。”楚陽道。
“那當然。”蘇綰綰把樹枝一丟,語氣裏難得有點得意,“我本來就不是靠蠻力喫飯的。”
“嗯,所以才更該給你找點腦子能用上的東西。”楚陽道。
蘇綰綰本來剛想翹尾巴,一聽這話又給翹不起來了:“你就不能好好奇人麼?"
“我這不就在誇你。”
“……………行吧。”
這一夜,他們把路線來回盤了兩遍。
孫悟空最先嫌麻煩,說什麼翻嶺走間都不如俺也去踩一圈把你們一個個拎過去。結果被楚陽一句“你能拎馬還是拎驢”堵了回來,最後只好蹲在一旁拿石子亂丟。
唐僧則細細問了幾處宿歇,水源和可能經過的山村寺觀,顯然是真把這件事放在了心上。
蘇綰綰起先還只是答,答着答着,自己倒也認真起來,把記得的,猜得到的,都一一給他們聽。到後來,連哪片山坡可能有野果,哪段石灘夜裏容易涼,她都順嘴帶了出來。
等到火都快熄了,楚陽才道:“行,那就去。”
蘇綰綰抬頭:“真定了?”
“定了。”楚陽道,“明早改道。”
孫悟空在旁邊打了個呵欠:“那俺也去先說好,若那什麼棲月嶺裏頭真有狐妖老祖,一見面就拿輩分壓人,老弟你上。”
楚陽道:“爲什麼不是你上。”
“因爲俺老孫最煩聽人擺長輩款。”
“巧了,我也煩。”
“那怎麼辦?”
“那就看誰先擺。”楚陽道,“誰擺我打誰。”
唐僧:“
蘇綰綰:“......”
孫悟空卻哈哈大笑,拍着膝蓋道:“這主意不錯!”
第二日一早,天還沒完全亮透,他們就改了道。
原先往西的山路在晨霧裏慢慢落到後頭,前頭則換成了往北起伏的一道長坡。坡上草深,草葉上全是露,走一走,小腿和鞋面就被打得發溼。遠處山勢一層疊一層,青裏透灰,像攤開的舊墨。
白龍馬還好,步子穩,踩得不快不慢。白驢卻明顯對這新路有意見,沒走多久就開始偷懶,頭一低,步子拖得老長。
楚陽牽着繮繩,回頭看它:“又怎麼了。”
白驢噴了口氣,把頭扭到一邊。
蘇綰綰走在前頭,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忽然道:“它是不是不想爬坡?”
“它哪次想過。”楚陽道。
“也是。”
孫悟空從旁邊躥上塊大石,迎着晨風張望一圈,回頭道:“前頭林子不密,能走快些。就是再往北,山氣會重。”
蘇綰綰問:“你看見風回那邊了?”
“還早着呢。”孫悟空道,“不過這一路不像有什麼大妖盤踞,省心。
“沒大妖最好。”唐僧在後頭道,“也省些波折。”
楚陽卻道:“沒大妖,不代表沒別的。
“別的什麼?”蘇綰綰問。
“人。”楚陽道。
蘇綰綰一愣,隨即也反應過來:“你是說獵戶、採藥人,或者......”
“或者比妖怪更愛多管閒事的修士。”楚陽道。
“那倒也是。”孫悟空從石頭上一躍而下,“妖怪至少多數都直。人有時候拐彎太多,比還煩。”
蘇綰綰聽着聽着,忽然有點好奇:“你們怎麼一個個都像喫過很多這種虧。”
孫悟空一齜牙:“可不是喫過麼。以前俺也去見過些自詡正道的,見了妖,不問青紅皁白先喊打喊殺。壞的該打也就罷了,偏還有些一身清氣,只想過自己日子的,也被他們追得東躲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