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夠了沒有?”
蕭墨的視線在姜清漪的臉頰上始終都沒有挪開。
姜清漪輕咬着薄脣,臉頰泛着淡淡的紅暈。
“抱歉,在下失禮了。”回過神來的蕭墨作揖一禮,隨意找了一個藉口,“沒想到姜...
夜色如墨,浸透皇都青瓦飛檐。宮燈次第亮起,燭火搖曳,在風中明明滅滅,彷彿整座皇城正屏息凝神,靜候一場無聲的潮汐。
絲竹癱坐在迴廊石階上,指尖還沾着未乾的龍血,暗紅近褐,黏膩微溫。她仰頭望着檐角懸垂的一彎殘月,喉間腥甜未散,卻忽而笑了:“原來師父的威壓,不是‘山嶽’,是‘海淵’——壓得人喘不過氣,卻又不敢沉底,只能浮在窒息的臨界線上。”
嚴霜立於階下陰影裏,裙裾垂落,不染塵埃。她並未接話,只抬手一招,半空中浮起三滴晶瑩水珠,剔透如琉璃,內裏卻有細若遊絲的金紋緩緩流轉——那是絲竹方纔叩首時滲入青磚縫隙的龍血,被她以祕法悄然攝取、凝鍊。“十滴精血,你只出了三滴。”她聲音清冷,像冰裂之聲,“剩下七滴,明日辰時前,必須送入宮中御藥房。若遲一刻,我親去龍宮取。”
絲竹眨了眨眼,笑意斂去三分:“你真不怕師父罰你?”
“罰?”嚴霜目光微抬,望向皇宮方向,朱牆高聳,宮燈連成一線,如一條蟄伏的赤龍脊背,“他若真要罰,早在我跪下的第一瞬,便已劈開我的神魂印記。可他沒罰嗎?沒有。他只讓你吐血,卻讓我留你性命——這不是寬恕,是授意。”
絲竹怔住,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
嚴霜轉身,衣袖掠過廊柱,帶起一縷極淡的雪松冷香:“師父讓‘天海巨鯨’壓城,不是示威,是試陣。”
“試……陣?”
“嗯。”嚴霜步履未停,“十年前,周國尚無護國大陣之名。可今日巨鯨墜地,地脈未崩,宮牆未裂,連檐角銅鈴都未震響一聲——說明陣已成,且根基深扎龍脈九淵。那鯨落之勢,看似兇悍,實則被無形之力層層卸力,最終只餘震感,不傷分毫。師父那一眼,看的不是蕭墨的鎮定,而是整座皇都的地氣流轉。”
絲竹猛地抬頭:“所以……他早知道?”
“他知道。”嚴霜停步,側影映在燈籠光暈裏,眉鋒銳利如刃,“他明知龍威已有護國陣,卻仍命我與你親自來此,不是爲賀,是爲驗。驗這陣,是否真能承得住蛟龍俯衝、鯨落千鈞;驗這王朝,是否真配得上他親手種下的因果。”
風忽起,捲走檐角積塵。絲竹望着嚴霜遠去背影,忽然低聲道:“……那嚴如雪主呢?”
嚴霜腳步微頓,未回頭:“你記得十年前,東海斷崖那場雷劫麼?”
絲竹瞳孔一縮。
“那時師父閉關萬載,龍宮由我代掌。你貪玩偷溜出宮,撞見一道撕裂海天的紫雷劈向斷崖孤峯——峯頂站着個穿粗布衣的少年,手裏攥着半卷殘破《周禮》,身後揹着個木匣,匣中埋着三枚未化形的龍蛋。”
絲竹呼吸滯住:“那……那是……”
“是他。”嚴霜嗓音沉了幾分,“雷劫第九重,他本該魂飛魄散。可師父破關而出,單指劃空,截下最後一道天雷,反手打入少年心口。那一日,東海萬鱗跪伏,海面凝出百裏冰晶,冰上浮現八個古篆:‘此子即吾,勿擾勿問’。”
絲竹手指顫抖,幾乎握不住袖角:“可……可他不是凡人麼?他登基才三年,政績平平,朝中老臣都說他是傀儡……”
“傀儡?”嚴霜終於回首,眸光如寒潭映月,“三年前他登基那夜,萬法天南域十七國齊發檄文,斥周國‘僭越稱帝,穢亂綱常’。翌日清晨,十七國國君同時暴斃,屍身無傷,唯眉心一點硃砂痣,灼灼如血。而那日,嚴如雪主正在太廟祭祖,親手點燃三炷清香。”
絲竹喉頭滾動,嚥下一口腥氣:“……是他?”
“不是他。”嚴霜淡淡道,“是師父借他之手,替他點燈。”
夜更深了。使臣府西廂靜室,燭火幽微。絲竹盤坐蒲團之上,指尖凝出一滴赤金精血,懸於掌心三寸,微微震顫。她咬破舌尖,吐出一口本命龍息裹住血珠,血珠驟然膨脹,化作九顆米粒大小的赤色丹丸,靜靜懸浮。她數至第九顆,指尖輕彈,其中一顆倏然破窗而出,化作流螢,直射宮城方向。
同一時刻,皇宮偏殿。
蕭墨跪坐於地,面前一方玄鐵案幾,案上攤開一卷泛黃絹帛,墨跡新潤未乾。他左手執筆,右手按在案幾邊緣,指節泛白。案幾之下,地面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三尺,卻無半點聲息。
“丞相不必壓抑。”龍主聲音自屏風後傳來,平靜無波,“朕準你盡泄驚駭。”
蕭墨喉結上下滑動,終於鬆開左手,筆尖“啪”地折斷。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夜風灌入,吹得案上絹帛嘩啦作響。窗外,一輪殘月斜掛,清輝灑落,照見遠處宮牆根下,幾株野梅竟在寒冬悄然綻蕊,花瓣潔白,蕊心一點金紅,灼灼如燃。
“陛下……”蕭墨聲音沙啞,“臣方纔推演三遍,那絹帛所載陣圖,確爲‘九曜歸墟陣’無疑。可此陣,乃上古龍族鎮海之基,需以龍髓爲引,龍魂爲樞,龍骨爲柱——非真龍不可布,非龍祖不可啓。可今夜,臣分明見那絲竹仙子精血入爐,御藥房老太醫以百年參須爲引,熔鍊七十二時辰,最終得三枚‘赤霄淬體丹’……丹成之時,丹爐內壁竟自行浮現金鱗紋路,爐火轉爲幽藍。”
屏風後,龍主靜默片刻,方道:“蕭卿可知,爲何朕執意將使臣府設於舊王府?”
“臣……不知。”
“因那王府地基之下,埋着一塊隕星鐵碑。”龍主緩步而出,玄色常服無紋無飾,腰間卻懸一枚青玉珏,珏面刻一“周”字,字跡蒼勁,隱有龍吟之紋,“碑上銘文,只有八個字:‘周土養龍,龍佑周祚’。此碑,乃先祖太祖皇帝親埋,彼時周國尚是附庸小邦。太祖臨終遺詔,言‘龍未至,碑不啓’。朕登基第三年,遣工部掘地三丈,尋得此碑——碑已碎,唯此字完好。”
蕭墨猛然抬頭:“陛下是說……”
“是。”龍主指尖撫過玉珏,“朕等的,從來不是四海來賀。朕等的,是‘龍’來認主。”
殿內燭火猛地一跳,映得龍主側臉明暗交錯。他目光投向窗外野梅,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那絲竹姑娘說,紫薇高照,國運將興……她沒說錯。只是她沒說出口的是——那紫薇星芒,從來不是照在周國社稷之上,而是照在一個人身上。”
“誰?”
“嚴如雪。”龍主轉身,直視蕭墨雙眼,“朕的國師,朕的左膀右臂,朕親封的‘鎮國神將’……亦是十年前,被朕親手斬於斷崖之上的‘叛逆’蕭硯之子。”
蕭墨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撞翻案幾。絹帛飄落,墨跡未乾的陣圖上,赫然繪着一枚小小印章——印文正是“周”字,與龍主腰間玉珏如出一轍。
“當年斷崖一劍,朕刺穿他心口,血濺三尺。可屍身運回皇陵當日,棺槨開啓,內裏空空如也,唯餘一截斷劍,劍柄纏着褪色紅繩,繩結打的是……東海鮫人最古老的‘同心扣’。”
蕭墨渾身發冷:“陛下……您早知他未死?”
“朕不知。”龍主搖頭,眸中竟有一絲倦意,“朕只知,那日斷崖雷雲翻湧,天象大亂,欽天監觀星臺盡數坍塌。而朕劍尖刺入他心口那一瞬……他望着朕笑,說了一句:‘父皇,兒臣替您,再活一次。’”
殿外忽有細雪飄落,無聲覆上窗欞。
蕭墨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他想起三年前嚴如雪初入朝堂,一身素衣,眉目清冷,遞上第一份奏疏——《墾荒屯田策》。那時滿朝譁然,以爲此子狂妄。可三個月後,北境凍土解封,新墾良田萬畝,糧倉爆滿。又想起去年冬,蠻族十萬鐵騎叩關,嚴如雪獨率三千玄甲軍迎敵,一夜之間,敵營火光連天,屍橫遍野。戰報傳回,只有一句:“雪夜斷刀,馬蹄踏冰,賊酋授首。”
——那人從不爭功,從不居功,甚至不願受封賞。他總在黎明前獨自登上城樓,披着鬥篷,長久佇立,望着東方既白。
蕭墨忽然懂了。
爲何絲竹敢戲弄他,卻不敢直呼其名;爲何嚴霜見他如見故主,眼神深處藏着近乎虔誠的痛楚;爲何龍主待他,既似君臣,又似父子,更似……一個等待歸人的守墓人。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叫嚴如雪的人,早已不是人。
他是龍族埋在人間的火種,是周國血脈裏蟄伏千年的龍吟,是太祖皇帝埋碑時寫下的讖語,是龍主斬下一劍後,用餘生供奉的——活祭。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皇都每一片瓦,每一寸磚。使臣府內,絲竹已煉完九顆丹丸,正以指尖血在丹丸表面勾勒細紋。嚴霜推門而入,見她額角沁汗,衣衫盡溼,手中丹丸卻愈發通透,內裏金紋如活物遊走。
“成了?”嚴霜問。
絲竹點頭,將九顆丹丸託於掌心:“師父要的,不是精血,是‘信’。我以本命龍息淬鍊,丹成之刻,丹中自生龍魂烙印——只要嚴如雪主服下,從此他每一次心跳,都將在東海龍宮鐘鼓樓迴響。他每一次呼吸,都將在四海潮汐間應和。”
嚴霜接過丹丸,指尖觸到一絲微弱搏動,彷彿握住一顆幼小的心臟。“明日早朝,他會當衆服下。”
“他不會拒絕。”絲竹抹去額汗,忽然輕笑,“你知道嗎?剛纔我煉丹時,窗外那株野梅開了。師父當年在斷崖種下的第一株梅,就是這個品種。花蕊金紅,名爲‘龍血梅’——遇龍氣則綻,逢龍血則盛。”
嚴霜低頭,凝視掌心丹丸。九顆赤色圓潤,靜靜躺在她蒼白掌紋之上,像九顆尚未升起的星辰。
“師父要他認祖歸宗。”她聲音極輕,卻字字如釘,“可嚴如雪主……願意麼?”
絲竹沒回答。她只是望向窗外雪幕,那裏,一盞宮燈在風雪中明明滅滅,燈影晃動,竟在雪地上投出一道模糊龍形,蜿蜒盤旋,首尾相銜,生生不息。
雪落無聲,覆蓋了所有未出口的答案。
而此刻,皇宮最深處,一座無人踏足的冷宮院落裏,積雪盈尺。院中枯井旁,一株虯枝老梅傲然挺立,枝幹皸裂,卻於最枯瘦的枝頭,悄然綻放一朵金蕊白瓣——花瓣邊緣,一滴血珠緩緩凝成,飽滿欲墜,映着雪光,赤豔如火。
井底幽暗,水波不興。水面倒映的,卻並非雪夜寒天,而是一片浩瀚汪洋,浪湧千重,雲聚萬頃。浪尖之上,一條五爪金龍盤踞,龍首低垂,雙目微闔,龍鬚輕拂水面,盪開圈圈漣漪。
漣漪中心,映出一張年輕面容——眉如墨畫,眼似寒星,脣色淡白,正是嚴如雪。
他靜靜看着水中倒影,忽然抬起手,指尖輕輕點向水面。
漣漪驟散,倒影碎裂。
金龍閉目,不動分毫。
唯有井畔老梅,那滴血珠終於不堪重負,悄然墜落。
“啪。”
一聲輕響,沒入積雪。
雪地上,殷紅一點,迅速洇開,像一朵微型的、正在燃燒的龍血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