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也是從朱厚照最近的幾次操作中發現了點不對勁。
朱厚照的先軍大明政策,好像比原本時空更激進了一些。
朝堂的爭鬥,也比之前還要激烈。
如果按照眼前的節奏,讓這場紛爭提前進入白熱化,那麼不論結果如何,也不論笑到最後的是誰,一定會出現一個強橫一時的贏家。
這對裴元是十分不利的。
——正德七年後半段的朝局再平衡,已經迫在眉睫了。
裴元耐心對李士實解釋道,“現在朝中無派,千奇百怪。還是要用簡單的站隊,捋順其中的關係纔好。陸完本就是劉瑾閹黨出身,既然他拿不出投名狀,那他自己就是那個投名狀。”
聽了裴元那充滿蠱惑力的話,李士實有些心動了。
作爲寧王的親家,明牌的寧王黨羽,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掀翻他上位。
若是真出現陸完這麼個傢伙分擔火力,好像、好像也不錯啊。
李士實有些遲疑道,“他有大功,恐怕動他不得。”
裴元卻不以爲然的說道,“彈劾打壓功臣,本就是常態。一來避免功臣驕橫,二來功臣能通過這些不痛不癢的彈劾,隨時看到朝廷的態度反饋,也會心安一些。”
“自古以來,都是這麼幹的。”
“所以這件事不但非常好動手,而且陸完也不一定會有戒心。”
“說不定,他還要刻意表現自己的謙恭,免得落人話柄。”
“等到氛圍漸漸形成,將‘反陸完、反劉瑾餘孽’成爲新的政治正確,那時候陸完醒悟也晚了。”
“而且反陸完只是個團結朝野的名目,真正要打的,卻是李浩這樣喫裏扒外的傢伙。”
李士實有些明白了,也就是以反陸完爲幌子,繼續團結起來,剪除那些被天子拉攏的人。
他提醒道,“到那時,恐怕陸完不會坐以待斃的。”
裴元也建議道,“對付陸完的這件事,你不要親自去做。刑部尚書張子麟不是在牽頭平事嗎?把這個想法告訴他,看看他怎麼說。”
“至於你……,等他們真把陸完逼急了,你就可以試着去接觸接觸了。說不定陸完暴怒之下,會倒向寧王呢。”
畢竟,在原本歷史上,兵部尚書陸完就是寧王在朝中的急先鋒,也是當時“闖三關”時的先鋒大將。
李士實聽了大喜,“好好好,等我回去就設法探探張子麟的口風。”
李士實這個當局者未察覺什麼,一直旁觀的陳心堅,卻不由感慨。
一場大議功,起自“清理劉瑾餘孽”,終自“清理劉瑾餘孽”。
那個指揮了數十萬大軍平滅霸州軍的統帥,終於要走上兵部尚書的堂座,茫然無覺間,成爲劉瑾餘孽的黨魁,迎接某人早就爲他預備好的命運。
有了陸完這個功高血厚的大七卿頂在前面,那個從平亂開始就一直讓劉瑾餘黨們提心吊膽的刀,終於砍不下來了。
等到陸完意識到自己孤立無援後,甚至有很大可能會重新聯盟王敞,收攏這些殘存的政治勢力。
如此一來,裴元在朝中的佈局,基本就算成了。
力推王華上位禮部尚書,變相的就通過王守仁的關係,讓王瓊得到了加強。
等到王瓊回朝之後,王華的政治智慧,也能幫助王瓊和王守仁這兩個老六,更好的應對朝中的風雨。
陸完仍舊擔任兵部尚書,並且成爲替王敞和魏訥一幫劉瑾餘孽擋槍的人。
未來朱厚照要搞先軍大明,能起到最關鍵影響的就是兵部尚書。
李士實可以通過和陸完的同盟,成爲朝堂中那根筆直又好使的攪屎棍。
接下來,就該讓楊一清甩掉張永的政治包袱,讓一身正氣的陸誾陸公公取代張永,成爲了楊一清新的盟友。
“王瓊—王守仁—王華”,“陸完—李士實”,“楊一清—陸誾”這三大派系,將會和楊廷和那龐大的黨羽,形成三英戰呂布的格局。
裴元處理好京城的這些事情,就可以安心的回山東發育,然後通過遙控王瓊、李士實和陸誾,影響天下風雲。
李士實感覺這次過來大有收穫,告辭時都有些戀戀不捨。
裴元將李老哥送出門去的時候,也不忘對他說道,“天子雖然頑劣,卻不至於這般肆無忌憚。這幾次天子表現的果決頑強,必然是不懂遊戲規則的外人幫着操持。”
李士實也有些隱約的感覺,便道,“不少人也都覺得反常。”
裴元繼續輸出刻板印象,“我聽說那皇庶長子賀環,素來謀略出衆,人稱小仲達。說不定這些事情,就是出自他的謀劃。”
李士實聽到這裏,也有些驚訝,“本以爲谷大用推崇此人有些誇大其詞,沒想到他還真有過人之處。”
裴元不裝,直接大膽暗示,“這件事,也不妨和刑部尚書簡單提一提。”
李士實不假思索道,“本該如此。”
第二天,裴元又是早早來到智化寺坐班。
他的心情略有些緊張,也不知道朝臣上疏,和太後發動,到底哪個在前哪個在後。
裴元簡單的處理了些公務,又實在坐不住,趕緊讓陳心堅假借送奏疏的名頭,去了一趟通政司。
他讓陳心堅叮囑魏訥,一旦今日有什麼風吹草動,就立刻去智化寺回話。
沒想到陳心堅回來之後,直接就帶回來了一個不小的情報。
前一段時間,因爲魏訥搞事,結果通政司通政使丁鳳被牽連,然後被天子中旨貶去了南京通政司。
這次暫時掌管通政司事的兵部侍郎李浩,被彈劾致仕,又讓通政司少了掌權的人。
於是天子就把被貶斥的通政使丁鳳又召了回來。
這個操作,到目前爲止沒有任何問題。
但是接下來,朱厚照的操作就有些騷氣了。
他讓丁鳳回來補得並不是之前擔任的通政使的缺,而是去頂的李浩兵部右侍郎的缺,而且直接加了提督宣大軍務的差遣。
要知道以當前的官場慣例,以兵部右侍郎提督宣大,回來就是直接擁有了晉升兵部尚書的資格。
而且同時進行調整的,還有通政司右通政林廷玉。
林廷玉離開了通政司,轉往都察院,並且加右僉都御史,巡撫保定兼提督紫荊關。
至於空懸的通政使位置,則由正在外面打野的前通政使叢蘭,以戶部右侍郎的身份兼任。
等裴元聽完陳心堅複述的這些,不由心頭一跳。
如果裴元沒記錯的話,宣府的巡撫,乃是南京通政使司的右通政。
現在這麼明晃晃的圍繞通政司,搞出這麼一連串操作,莫非“通政司”系就要正式浮出水面了?
這天子也太膨脹了吧?
接着裴元一轉念,如果這樣的話,魏訥也是通政司系,魏訥也能進步啊。
可惜魏訥的名聲實在太臭了,根本沒有多少操作的餘地。
裴元要是想把他推上去,說不定還要惹出一身麻煩。
相比起這些,裴元還是更關心今天的朝議,到底會如何進行。
裴元等了大半天的消息,也沒見守在通政司的人傳回信來。
裴元有些煩躁,卻也無可奈何。
通政司主要負責的是朝廷和地方的上傳下達,對朝堂上的事情,根本無法直接掌握,就算能得到些風聲,也只能靠不知道幾手的小道消息了。
偏偏裴元也不好求助其他人,不然的話,他神通廣大的形象就要裝不下去了。
眼見着日頭漸西,裴元有些坐不住了,想去找蕭韺幫着打聽打聽。
就在這時,門子急忙來報,說是大都憲又來了。
裴元聞言大喜,卻又趕緊坐回堂上,裝作淡然的翻閱着各地送來的案子。
不一會兒,李士實被請到堂上。
李士實的神情頗有些灰頭土臉,一見裴元就跌足嘆道,“不想老夫竟這麼背運,竟然弄得裏外不是人。”
裴元的心頭一跳,大致有了些猜測,連忙起身詢問道,“大都憲,這是怎麼說,快快請坐。”
李士實唉聲嘆氣的坐下,一臉晦氣的說道,“昨天聽了賢弟的話,老夫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就按着賢弟所言,向天子諫言,說是帝後都在壯年,仍可誕下嫡出子嗣。皇後從無失德之舉,貿然議論儲嗣的事情,實在太過無禮,有失人臣之道。”
裴元聽到這裏,再想着李士實剛纔的話,立刻就有些激動了,不會這麼巧吧。
他連忙問道,“然後呢?”
李士實嘆道,“天子自然是對我大加讚許的,而且還當場痛斥了毛紀一幹人等。甚至還打算破例爲我兒子蔭一個錦衣衛百戶官。”
李士實的這個奏摺,相當於是強力的維護了朱厚照的尊嚴。
朱厚照這纔沒多大年齡,就被毛紀催着趕緊認領幾個宗室子,簡直是赤裸裸的打臉,說朱厚照不行。
朱厚照本來就年輕氣盛,如何受得了這個?
只不過他確實沒有兒子,一時也硬氣不起來。
再想想宋仁宗因爲沒有兒子,被朝臣嘲笑的回後宮摟着皇後抱頭痛哭的舊事,朱厚照也一時悲從中來。
李士實的奏摺來的非常及時,可以說,幾乎是頂着滿朝文武的冷嘲熱諷,站在了朱厚照這邊。
這相當於是拍着朱厚照的肩膀對他說,相信你,你能行!
朱厚照怎麼會不感動呢?
然而裴元卻沒心情理會這些,他像是嗅到了血腥的餓狼,激動的問道,“後來呢,後來呢?!”
李士實唉聲嘆氣道,“後來就說起了再調邊軍入京的事情。”
裴元那興奮的熱血,險些要涼下來,“就這?”
我踏馬管你誰要進京?!我有我兒奉先!
李士實又道,“再後來,不知怎麼的,太後忽然送來懿旨。”
裴元終於聽到了自己想聽到的!
張太後算計夏皇後有些日子了,雖說一直還沒發動,但是發動是早晚的事情。
就算不是今天,往後也是一樣的。
但是趕巧在今天的話,效果會額外的好!
裴元按捺着激動,詢問李士實,“太後說什麼?”
李士實的臉色有些古怪,“太後說,皇後宮中不潔,打算讓皇後暫移偏殿居住。問工部有沒有錢糧人手,儘快重新修繕。”
太後要打擊夏家,勢必會把那件事放出風去,現在這個時候出手,效果毫無疑問的好。
而且太後那故意含糊不清的措辭,也可以的誤導着人們往多餘的方向去想。
裴元緊張的追問道,“然後呢?”
李士實道,“然後,天子臉色十分難看,把桌案上的東西都掃到了地上。”
接着,李士實憤憤不平道,“那靳貴簡直是個小人,他故意使壞,刻意的向我看,引得不少人都矚目我。”
“天子以爲百官藉機諷喻,暴怒之下,連我也記恨上了。”
李士實委屈道,“他瞪我的那眼神,簡直像是老夫故意讓他難堪一樣。”
裴元聽到這裏,終於笑了。
李士實滿臉不解的看着裴元,不知道這有什麼可笑的。
裴元也意識到了自己有些失態了,他忍住心中的歡喜,對李士實說道,“讓他難堪的哪是你?分明是太後嘛!你有什麼好擔憂的?”
李士實嘆了口氣,他自然也是明白的,只是無故遷怒這種事情哪是講道理的。
李士實自認倒黴之後,也不忘提醒裴元一句,“這話可不要亂說。”
朱厚照還有道德規範約束着他,但是張太後可從來不理會那一套。
裴元輕描淡寫的說道,“我怎麼可能亂說,太後和羣臣打配合,踩他兒子的尊嚴,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啊?這……”
李士實不由想起了前年凌遲劉瑾,廢除新政時的一些流言蜚語。
好像當初那件事,就是張太後出場一錘定音,按着朱厚照低頭的。
一時間,就連李士實都有些疑心,今天的事情,是不是太後刻意所爲了。
裴元的話,很快證實了這個想法。
“朝廷議論的事情,自然瞞不過在宮中掌控力極強的張太後。這張太後的懿旨爲何不早不晚,就這時候來了呢?”
裴元繼續輕笑道,“自然是爲她的弟弟出氣,打壓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