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參來得比預想中還要快。

一路上，高參陰沉着臉，一直沒有說話，跟着來的祕書也不敢多問，偷偷發了一條消息給吳剛，暗示他領導心情不太好，一會見面說話一定要注意。

下午三點，省城的車隊駛入凌平市政府大院。

吳剛早已等在樓下，看到高參下車時的臉色，心裏咯噔一下。

他太瞭解高參，這位老領導向來喜怒不形於色，此刻卻眉頭緊鎖，嘴角下壓，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往樓上走去。

這和平時完全判若兩人，剛剛還存在一絲僥倖，他認準只要高參替自己說話，動用關係，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事。

“高書記，會議室準備好了。”

吳剛連忙小跑幾步跟上，臉上保持笑意。

“不用會議室。”高參腳步不停，“去你辦公室。”

門一關，高參把手裏的公文包砸在沙發上，轉身盯着吳剛，足足看了五秒鐘。

這一下把吳剛也看毛了。

“領導，您別嚇我，我膽子小。”吳剛努力擠出一絲笑意。

“吳剛啊吳剛，我上午剛提醒過你，做事一定要多用腦子，你就是這麼用的？”

吳剛這時臉色發白，“高書記，我肯定聽您的，已經讓東陽暫停發佈了，這也不是什麼大事，何況李威已經走了，我也是想盡快結束。”

“你以爲我讓你暫停是因爲什麼？”高參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卻透着刺骨的寒意，“郝強組長親自過問了。第三巡視組，凌北市剛剛處理了近百人，現在他把眼睛盯到凌平市，盯到這個案子上，你告訴我，這意味着什麼？”

吳剛聽完腿頓時有些軟，真的是被嚇到了，第三巡查組，來的可都是京裏的大領導，完全不會給省裏領導面子。

凌北市的情況他也聽說了，查的特別狠，倒查，有一些已經退休的市領導也都被牽連進去。

“意味着他手裏已經掌握了東西。”高參冷笑，“你以爲他是因爲好奇？是因爲這個案子典型？他是拿着這個案子當刀子，要往更深的地方捅！”

“高書記，我、我真的不知道……”吳剛的聲音發顫，“八年前那個案子，是常波辦的，我那時候在處理其他事情。”

“你現在跟我說這個？”高參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剜過來，“常波死了，死無對證，可你呢？王東陽是你的人吧？今天下午要發的那兩份通告，張揚知道吧？刑偵支隊知道吧？這能瞞得住誰？”

吳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高參深吸一口氣，走到窗前，背對着他，“郝組長讓我親自來處理，處理結果要報給他。吳剛，你跟我說實話，八年前林曉雯的案子，你到底拿了多少？”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狠狠砸在吳剛頭上。

“高書記，我……”他的聲音乾澀，“我沒拿錢，真的沒拿。是鍾義祥託人找到我，說常波那邊已經定了張子航，讓我幫忙壓一壓，別讓案子翻出什麼浪花來。我以爲就是普通的冤案，沒想到……”

“沒想到鍾義祥是真兇？”高參轉過身，眼神裏是壓抑不住的怒火，“你是副市長，是政法系統的老人，一個案子是真是假，你心裏沒數？你壓的是什麼？是人命！是法律！是你自己的良心！”

吳剛低下頭，不敢看他。

“現在郝強盯着，李威雖然去黨校了，可這個案子他已經咬死了，如果李威在，或許還能有轉機，畢竟還能給我這個省政法委書記一些面子，現在你讓我怎麼辦、”高參冷哼一聲，“我告訴你，郝組長那邊，三天之內就要看到結果。”

“那、那我該怎麼辦？”吳剛抬起頭，眼神裏滿是惶恐。

高參盯着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你自己主動擔下來。”

“這，這不行。”

吳剛做了這麼多事，就是不想因爲林曉薇被殺案和自己扯上關係，一旦牽扯上，這輩子都會成爲污點，想到自己代理市長還沒轉正，已經很鬧心，現在又鬧出這件事，真的是轉正無望。

“沒有別的辦法。”

高參臉色一沉，“這是在保護你，主動承認錯誤，總比被查出來要好，至少是個態度，我也能幫你說句話，你就這樣說，八年前受了常波的矇蔽，當時調查的結果都指向張子航殺人，因爲是命案，所以你也比較小心，在案子定性之前見過張子航，問過他爲什麼殺林曉雯，張子航親口承認是他殺了林曉雯，程序上沒有任何問題，只是被人暗中動了手腳，張子航確實存在過錯，而且被真兇中鍾義祥買通。現在真相大白，你作爲當時的經辦領導，願意承擔責任，公開向張子航家屬道歉，並接受組織的任何處分，還有向楊榮道歉。”

吳剛愣在那，過了差不多有一分鐘纔開口，“高書記，這樣承認了，我的政治生涯，不就徹底毀了嗎？”

“政治生涯。”

高參冷哼一聲，“能保住你現在的位置，已經是燒高香，你還想政治生涯，吳剛啊吳剛，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一定要學會看清形勢，現在不道歉，不主動承擔責任，你覺得可以嗎？”

吳剛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還是不甘心，付出這麼多努力，該做的都做了，李威也被弄走了，爲什麼自己會輸呢？

而且輸的莫名其妙，巡視第三組的郝強居然管這種閒事，也是喫飽了撐的。

“我這是在保你。”高參的語氣緩了緩，“主動認，是工作失誤，最多是給個重一點的處分，你最近旅遊工作做得很不錯，省委領導很滿意，算是加分項，你應該慶幸，而且這是李威帶給你的，你真以爲是靠你自己做起來的嗎？如果繼續硬扛，那就是對抗組織調查，後果是什麼，你應該比我清楚。”

辦公室裏安靜得可怕，吳剛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那……王東陽那邊呢？”他問。

“他比你聰明。”高參看了他一眼，“你那兩份通告的主意，是他出的吧？如實發布，案情推翻。”

吳剛心裏一涼，知道沒有挽回的餘地。

“還愣着幹什麼。”高參嘆了一口氣，“立刻寫一份情況說明，然後和我一起去省裏，親自和領導談，態度要誠懇，當年沒有盡到領導職責，導致錯案發生，林曉雯案目前已經確定兇手是鍾義祥，不是張子航，那就要徹底推翻，張子航無罪，鍾義祥是真兇，該道歉道歉，該賠償賠償，相信你把這些話都說出來，省委領導也會替你說句話，問題自然就沒有那麼嚴重，人心都是肉長的，有時候最怕的就是臉熟，你當了這麼多年領導，省領導那邊還是有一些基礎。”

吳剛站在那裏，嘴脣動了動，“我聽領導的。”

高參看着他，“吳剛啊，我跟你說過多少次，當官不能太貪，你不貪錢，貪的是省事，貪的是人情，貪的是別人對你的恭維和虛榮，這些比錢更害人。”

他說完，拿起公文包，“儘快把報告寫完，拿給我看。”

吳剛站在那，這時覺得渾身發冷。

桌上的電話響了，不用看，肯定是王東陽打來的。

“吳市長，高書記走了？他怎麼說？”

吳剛沉默了幾秒，“東陽，案子如實通報，翻案，你來一趟吧，我們兩個商量一下，我這邊也需要出一個具體說明，難啊，被第三巡視組盯上了。”

“好，我立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