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雲帆輕輕晃着酒杯,目光落在槐葉間隙漏下的月光上,忍不住苦笑道:“水部主事......這個位置可不是那麼好坐的!”
自從大隋重開科舉以來,第一批進士裏面,已經有不少人都得到了官職,甚至是高位要職,可水部官員卻是少有......甚至可以說是一個都沒有,除了林雲帆這個世家子弟。
更甚者,在吏部記錄之中,水部諸多官位也是極爲空懸,只因治水牽涉三省七司、河工漕運、堤防賑濟等等。
而其中的水部主事之位,更是險中之險,手握權柄,向來是寒門子弟最難攀上的險峯。
因爲這個位置,既要通曉河渠水利、漕運律令,又得在朝堂上經得起權臣詰問、御史彈劾,同時還要熟稔江南圩田、河北陂塘之利弊,更得在黃河氾濫、淮水倒灌的危急關頭......膽敢持節親赴決口,以身堵浪。
這種職位,向來是“一命換一命”的活計,前兩任水部主事,一個溺於汴河決口,一個病歿於淮南賑務途中,屍骨未寒,印信已歸吏部封存。
所以,這個位置的確是兇險無比。
但林雲帆之所以如此忌諱,卻並非是膽怯,而是知曉其中利害和關鍵。
林雲帆迎着房玄齡疑惑的目光,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道:“房兄,你有所不知啊,這次出城我就是去與一位龍王打交道!”
聞言,房玄齡怔了下,驚奇道:“洛陽城附近......竟然還有龍王存在嗎?”
“這倒是稀奇!”
林雲帆聳了下肩,此事他也覺得稀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便把到城外河底尋龍王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說罷,他還指着外頭沉沉的夜色笑道:“你說巧不巧,我今日剛從那西蘆葦盪出來,你就提着一筐鯉魚兒上門,說不得還是老龍王跟我開玩笑呢。
房玄齡聽完也笑了,捻着鬍鬚說道:“這哪裏是玩笑,這是龍王給你送吉兆呢,你接了這份差事,往後管水必然順風順水。”
話音落下,他提起酒壺給林雲帆滿上酒杯,話鋒微微一轉,輕聲道:“說起來,陛下近日要開經筵,命朝中大臣舉薦年輕的臣子入經讀,我已經舉薦了你,你這幾日可得收拾準備一下。”
林雲帆聞言一怔,隨即連忙擺手:“房兄,莫開這種玩笑,我何德何能怎麼入得經讀?”
“房兄你太抬舉我了!”
聞言,房玄齡搖頭正色道:“你出身江南林家,家學淵源,又辦差穩妥,這河洛水脈的事辦得漂亮,完全當得起這個位置。”
“更何況,陛下本來就有意提拔年輕才俊,你只管安心去便是。”
聽到這話,林雲帆沒有說話,只是皺着眉,凝視杯中晃盪的酒液,遙望院牆外遙遙的宮城燈火。
沉默片刻之後,他才端起酒杯對着房玄齡一舉,輕聲道:“既然房兄這般抬舉,我便不推辭了,這份情我記在心裏。”
說罷,二人仰頭一飲而盡,晚風搖着槐樹葉落了半桌,酒香菜鮮,月滿中庭,只把這洛陽城裏的太平夜色,暈得越發溫軟悠長。
“其實要說年輕才俊......我倒是覺得房兄和杜兄,以及那位魏兄,纔是真正的年輕才俊!”
林雲帆盯着房玄齡看了一會兒,緩緩道:“而且,上一次科舉前三甲,也正是你們三人!”
聞言,房玄齡笑而不語,只是慢悠悠喝着酒,輕聲道:“林兄想說什麼?”
“只是好奇。”林雲帆搖了搖頭。
“我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你們三人沒有被封官職,應當是陛下有什麼更深的計較!”
“可我不知道這計較是什麼,可否與我說說?”
房玄齡放下酒杯,指尖輕輕敲了敲石桌,望着滿天月色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本來林兄既然問了,我應當是和盤托出的......但是,陛下有旨,此事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否則便是違了帝意。”
“而且,這件事現在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房玄齡搖了搖頭,看着林雲帆一臉茫然的表情,忍不住笑道:“雲帆,你可不知道,其實你纔是讓我等羨慕的!”
“你出身江南林家,名聲乾淨,辦差又穩,如今又辦好了河洛龍王這件大事,接下來自然順理成章入經驗、升職,一步步走得堂堂正正!”
“......相比之下,哪像我們幾個,至今還只能憋着勁兒等消息。”
林雲帆聞言失笑,端起酒杯撞了撞房玄齡的杯沿:“哪有你說的這般清閒,我入了經驗,往後天天要對着陛下和滿朝大臣背書論道,想想都要捏一把汗!”
“要說羨慕的話,也是我羨慕你們幾位,陛下留着你們另有用處,這是天大的信任啊!”
房玄齡聞言挑了挑眉,剛要說話,就聽見從皇宮方向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鼓聲!
咚!咚!咚!
三聲鐘鼓,由遠及近,全城皆聞!
這是有人受封賞,宮中傳信,天下而知!
“這麼晚......誰在宮中面見陛下?”
林雲帆怔了下,有些疑惑,喃喃道:“而且,這是三聲鼓......封賞的東西怕是都不簡單啊!”
房玄齡看着皇宮的方向,微微眯起眼睛,輕聲道:“是謝家!”
話音落下,林雲帆頓時瞪大了眼睛。
“謝家?”
林雲帆皺眉,忍不住說道:“我怎麼記得謝家不久前在江南的時候,可是曾經對皇後孃娘出過手......謝家供奉的香火神祇,還因此下界而隕落了!”
“陛下怎麼會……………”
沒等林雲帆說完,房玄齡便是幽幽道:“因爲謝家向陛下投降了!”
“投降?”林雲帆指尖一頓,酒液晃出幾滴落在石桌上,暈開小小的溼痕,“江南謝家盤踞揚州數百上千年,什麼時候這麼幹脆服軟了?”
房玄齡拿起一塊滷豆乾慢慢嚼着,聲音淡得像院外的晚風,淡淡道:“謝家大房折在揚州城,二房當家的謝郎君被皇後孃娘一掌了命......最後剩下的一位三房當家,親自捧着家族輿圖和戶籍入了洛陽城。
“這已經是數日前的消息了!”
“傳聞,謝家那位三房當家,當着禮部官員的面把謝家的印信都交了出來,還請旨散去謝家近千年的香火,並且願將謝家子弟,全部送入朝中,歸入朝廷管控。”
“這份誠意......嘖嘖,有一說一,真是驚到了不少人。”
聞言,林雲帆沉默了好一會兒,緩緩點頭道:“原來如此......謝家這是識時務,怪不得陛下會深夜封賞。”
“這麼說來,謝家這百年望族,總算是保住了身家性命。”
“保住了?”房玄齡笑了一聲,語氣帶着幾分說不清的意味,“謝家交上去的,可不只是家族的資源和子弟,還有香火!”
林雲帆愣了愣,隨即嘆了口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輕聲道:“樹倒猢猻散,百年望族走到這一步,也是難免。’
“不,你沒有搞清楚………………”
房玄齡搖了搖頭,抬頭望着宮城方向那片愈發明亮的燈火,指尖又輕輕敲了敲石桌:“真正重要的是,謝家供奉的神祇!”
聞言,林雲帆眯起眼睛,皺眉道:“天上的香火神祇?等等,我記得沒錯的話,香火神祇是以香火爲存,若是謝家將香火交上朝廷的話………………”
話音落下,林雲帆似是後知後覺,終於反應過來,緩緩瞪大了眼睛,嚥了下口水。
“哼哼,終於反應過來了嗎?”
房玄齡捻起一粒花生,緩緩剝開,幽幽道:“香火斷,則神隕!”
“謝家此舉是真正將自身與神道徹底割裂,自此再無天上神祇庇佑的餘地!”
江南一衆世家的所謂望族根基,便是無數載歲月以來,與背後所供奉的神祇、仙家之間的香火聯繫。
而謝家這一次,可是自己將自己的根基......連根拔起!
不僅如此,有謝家帶頭這麼做,很難說其他世家不會效仿。
“謝家倒是好大的魄力啊!”
林雲帆深吸口氣,眼中有一絲震動,喃喃道:“可他們這麼做,就不怕天上仙神清算嗎?”
房玄齡剝開花生,將花生米丟進嘴裏,慢悠悠道:“如今天上神祇自顧不暇,哪還有餘力下界清算?”
“謝家這是選了明路,比起抱着隕落的神祇一起埋進黃土,割捨了神道根基,換取家族綿延,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林雲帆默然點頭,指尖摩挲着微涼的杯壁,良久才道:“也是,經歷了江南那一場,哪家還看不清局勢?”
“如今大氣勢如虹,陛下收天下權柄,整飭山河,再不是當年世家與神權共治的光景了。”
噠!噠!噠!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一陣急促的蹄聲踏碎了夜色,直奔林氏別宅而來。
兩人立刻便是反應過來,眯起眼睛,疑惑的投去目光。
不多時,老管家便匆匆進來,躬身道:“公子,宮裏來了傳旨太監,說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宮。”
林雲帆與房玄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訝異。
林雲帆放下酒杯起身,整理了一下襬,笑嘆道:“看來今夜這頓酒是喝不完了。”
房玄齡擺了擺手,笑着起身相送:“快去吧,想來陛下是得了工部侍郎的覆命,連夜要賞你呢。”
林雲帆笑着應了,跟着老管家往前廳去,剛走兩步又停下回頭,對着房玄齡揚了揚下巴:“等我回來咱們再接着喝。”
說罷,他便是整了整衣襟,往前廳去接旨了。
院中的老槐樹搖落一片月光,落在空了一半的酒壺上,浸着滿院未盡的酒香。
房玄齡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卻越過院牆,投向宮城方向幽深的夜色。
那裏燭火如星,隱隱映出年輕帝硃批的明黃底色,也照見大隋國運蒸騰而起的輪廓。
“國運敕神......陛下的野心真是大啊!”
房玄齡感慨了一聲後,低頭看着掌心。
嗡!
一道細微金光正緩緩遊走於掌紋之間,似有若無,卻與今夜宮城上空隱隱浮動的赤氣遙相呼應。
剎那間,那金光勾勒出一道玄奧符紋,宛如初生的龍脊,在他掌心蜿蜒成形,宛若一方神祇之印!
然而,這一幕光景只持續了一息,便如朝露般悄然消隱。
“嘖.......還是沒法更持久啊!”
房玄齡皺了下眉,忍不住搖了搖頭,指尖一彈,金光徹底散盡。
隨即,他看向了桌上青瓷盞中酒液微漾,映出眼底一掠而過的驚人脫色,喃喃自語道:“也不知道杜如晦和魏徵怎麼樣了………………”
與此同時。
洛陽城西市坊門剛落鎖,一騎玄甲黑馬已撞開暮色疾馳而入,馬蹄踏碎青石板,濺起星點火星,直衝西市最幽深的“墨硯齋”而去。
墨硯齋門楣上銅鈴驟然狂震,未等馬停,黑甲騎士已翻身上階,一把推開虛掩的店門,驚起樑上棲鴉三兩聲。
門內墨香未散,一盞孤燈搖曳,照見案頭攤開的《禹貢山川圖》,圖上硃砂圈點的汾水支流正微微發燙,墨跡邊緣泛起細密金鱗。
那金鱗驟然遊動,彷彿如活物般沿圖上水脈蜿蜒而上,直抵江南中樞所在的......揚州城!
然而,金鱗甫至揚州,忽如燭火被風壓低,顫巍巍凝成一點幽光,隨即消散而去。
“唉!”
案頭旁,一名老者眼神幽幽,凝視着這一幕,搖頭嘆息道:“還是失敗了啊!”
“那位安坐洛陽皇宮中的隋二世到底是佈局了得啊!”
“不僅靠着一座開河鎮住了南北,又藉着昔日人王之女,青丘之後的威勢,徹底攪亂了神道的風雲!”
老者枯瘦的手指輕輕敲了敲《禹貢山川圖》,指腹摩挲過圖上那片消散金鱗留下的淺痕,聲音裏帶着幾分悵然,淡淡道:“江南神道本就折損大半,連謝家那尊千年香火神祇都沒扛住......”
“我們這點餘燼,終究還是翻不起浪啊!”
話音剛落,店外巷口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老者猛地抬頭,指尖捻起案頭一方墨錠,周身氣息瞬間凝住。
“不必緊張,是我。”
忽然,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門簾後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