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趙天伊也許是被場間的激戰所震到了,又或許是從極致痛苦的邊緣掙扎着回過了神,此刻竟是緩緩睜開了那雙早已疲憊到極點的眼睛。
在她那模糊的視線裏,兩道身影正以她此生都無法企及的速度糾纏、碰撞、廝殺。
快,實在太快了,快到空氣都被撕扯出尖銳的嗚咽,快到趙天伊的目光根本無法準確地捕捉到他們的身影。
她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睛裏,已經不受控制地湧上了濃濃的擔憂。
藥劑給趙天伊帶來的那種生不如死的痛苦折磨,終於漸漸消退,可隨之而來的,是更爲沉重的、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壓垮的疲憊。
每一根骨頭,每一塊肌肉,都在發出痠痛難忍的哀嚎。但趙天伊還是死死地盯着那道年輕的身影,用僅剩的力氣咬緊了牙關。
黑衣男人的刀法詭異莫測,每一刀都刁鑽無比,帶着致命的狠辣,但是,由於蘇無際此刻怒火衝擊着腦門,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紫色長劍裹挾着暴烈的力量,大開大合,勁氣四溢。
劍刃與刀鋒每一次碰撞,都能炸開一團金鐵交鳴的爆響,震得黑衣人虎口一陣陣發麻,刀身哀鳴不止。
終於,在一次足以震碎耳膜的劇烈撞擊後,兩道身影各自向後滑出數米,堪堪穩住身形。
空氣短暫地安靜下來,只有兩人粗重的喘息聲在迴盪着。
黑衣人緊緊盯着蘇無際,目光裏多了幾分驚疑不定,緩緩開口:“你也是……合意境?”
蘇無際的眼神冷得像冬夜的寒星,聲音裏聽不出任何起伏,只有一股極致的平靜:“不知道是不是,但你是。”
話音落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劍的手。
虎口處,一道猙獰的裂口正緩緩滲出血來,溫熱的液體沿着紫色的劍身,一滴,一滴,無聲地滑落。
趙天伊看着此景,蘇無際的每一滴血砸在地上,都像是砸在她的心口上,讓她控制不住地感到窒息。
蘇無際和這黑衣人的每一次交手,都有足以崩碎山石的強悍衝擊力從對方的刀身上傳遞而來,而蘇無際持劍的右臂,則是硬生生地接下了所有的力量。
此人的力量並不如黃金神殿的那個鐵壁,但是,刀法卻相當凌厲危險,蘇無際但凡稍有不慎,便是直接墜到生死邊緣。
黑衣人盯着蘇無際,語氣之中帶着清晰的壓迫力,說道:“你的境界沒有我高,但是,爆發出來的戰鬥力卻能夠幾乎與我持平,我能感覺到,你的取勝之心很急切,這會讓你的動作走形,破綻百出,但是……”
頓了頓,他說道:“就算現在你能咬着牙跟我僵持,可你又能撐多久?五分鐘?還是十分鐘?”
“少特麼的跟我廢話。”蘇無際看了看旁邊虛弱至極的趙天伊,眼睛微微一眯。
隨後,他深吸了一口氣,紫色長劍橫於身前,這一刻,他身上的氣勢再度開始了升騰。
蘇無際的身體深處,所有的力量都開始了劇烈翻滾,整個人開始變得暴烈,變得危險,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一股令人心悸的氣息從他身體裏炸開,整個人像是被點燃了一樣,似乎連周圍的空氣都開始受到了影響,扭曲、蒸騰。
黑衣男人見此,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隨後說道:“即便你的氣勢暴漲,也不可能是我的對手,老辛馬上就順順利利離開臨江了。而你,什麼都攔不住。”
“你也知道,這裏是臨江。”蘇無際淡淡說道。
這一句初聽起來簡單又平淡的話語,卻透着無窮的自信,以及強烈的霸道意味。
“我當然知道這裏是臨江。”黑衣人說道,“你不用強調這一點。”
蘇無際的聲音更加冷淡:“所以,他走不了。”
對於他來說,這個老辛根本不可能逃走。
蘇無際在和這個黑衣人交戰的時候,根本沒有擔心老辛的去向。
因爲,這裏是臨江省!
是距離臨州只有一小時車程的地方!
不管這個老辛佈局多久,要是讓他從這裏跑掉,蘇無際從此別混了,皇後酒吧乾脆就地解散,集體回鄉下種田好了!
“同樣的。”蘇無際扭頭看了一眼正注視着自己的趙天伊,又繼續盯着這個黑衣人,一字一頓地說道:“你也走不了。”
話音剛落,他整個人像是離弦之箭,筆直地撞向黑衣男人!
這一次,他的劍法變了,變得更加洶湧,更加凌厲,每一劍都是傾盡全力,每一劍都帶着以命換命的決絕!
劍光如瀑般爆湧,紫芒當空炸裂!
在黑衣人看來,這個年輕男人簡直完全放棄了防禦,把自己變成了一件徹頭徹尾的兇器。但越是這樣,這個青年就越是難對付!
蘇無際似乎被怒火燒穿了理智,只剩下了殺意!這是瘋子一樣的打法!他的各種招式盡出,只爲了在敵人的身上留下一道傷口!
唰!
這黑衣人的長刀在蘇無際的肩頭割開了一道口子,而蘇無際的劍也是直接刺進了他的肋間!
看到蘇無際的身上飆起了一道鮮血,趙天伊的瞳孔驟縮,呼吸都本能地爲之一滯,就像是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一樣。
然而,此刻,雖然受了傷,可是,蘇無際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已然再度發起了進攻。
他的眼睛血紅,像是一頭髮狂的野獸。他的劍越來越快,越來越狠,每一劍都帶着同歸於盡的瘋狂。
在這種狂風驟雨般的進攻之下,黑衣男人的刀法和節奏開始有些亂了,他不想死在這兒,更不想和一個瘋子同歸於盡。
可他退一步,蘇無際就進一步。他退三米,蘇無際就進三米,步步緊逼!
那柄紫色的長劍像是一條咬住了獵物的毒蛇,不死不休!
劍光如網,殺氣如潮!
這種時候,一旦氣勢弱了下來,一旦被壓制到處於下風,那麼就意味着失敗與死亡!
終於……唰!
劍鋒刺破皮肉的聲音響起!
紫色長劍已然刺入黑衣男人的小腹!
貫穿!
黑衣男人的身體隨之猛然僵住!
他低頭看着自己腹部那柄貫穿而過的長劍,眼睛裏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恐懼。
“你……你……”
他的嘴脣翕動着,卻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蘇無際站在黑衣人的面前,看着這個強大的對手,目光冰冷至極:“從你開始爲老辛做事的那一天,應該就能想到這樣的下場。”
說完,他的手腕一拉,驟然拔出了紫色長劍,一道血線隨之飆濺出了好幾米遠!
隨着這個動作,黑衣人的身體狠狠一顫!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蘇無際的身形擰轉,一記狠辣到極致的鞭腿,帶着雷霆萬鈞之勢,狠狠抽在了黑衣人小腹那道猙獰的傷口上!
砰!
一聲劇烈的氣爆,像是炸雷一般在小院裏炸響!
鮮血直接從傷口處炸開,爆成一團猩紅的血霧!
黑衣人的身體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弓着腰倒飛出去,狠狠撞碎了身後那扇木門,轟然摔進了民房的客廳裏,暫時沒了動靜。
而這時候,蘇無際並沒有追進去,甚至沒有往屋裏多看一眼。
他轉過身,快步來到了趙天伊的身邊,彎下了腰,用最輕柔的動作,將她從冰冷的地面上橫抱而起。
“你……你受傷了……”趙天伊看着蘇無際那被鮮血染紅的肩膀,本來佈滿了血絲的眼睛,變得更加紅了。
蘇無際低頭看她,目光裏翻湧着太多複雜的情緒,說道:“不礙事,你現在的感覺怎麼樣?”
趙天伊努力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給他一個笑容,可那笑容比哭還讓人心疼。
她的嘴脣翕動了幾下,頗爲艱難地說道:“能講話了……也沒那麼疼了……”
“堅持住,我們很快就能到醫院……”蘇無際沉聲說道,“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嘴上雖然這樣講,可說實話,老辛給趙天伊用的那些藥劑到底有什麼副作用,誰都不清楚。
哪怕拋開那藥劑不談,光是這些被棍子打出來的外傷,都讓人覺得觸目驚心。
蘇無際的心裏其實是非常後怕的——還好,趙天伊沒毀容,還好,老辛沒有對她的清白身子動念頭。
不然,這姑娘後半生該怎麼活下去?
這時候,已經有幾臺商務車快速從遠處駛來,停進了院子裏。
小龐和蕭茵蕾從其中一臺車上下來,而第二臺車上,則是前裁決庭的三大禁衛。
等芙洛拉和另外兩名鍊金師痊癒之後,皇後酒吧的陣容絕對堪稱豪華,幾乎處於江湖世界第二梯隊的頂尖水平了。
就算遇上了身處第一梯隊的那幾個頂尖大派,也不是不能較量一番!
“快,送醫院!”蘇無際抱着奄奄一息的趙天伊,腳步匆匆卻很是穩當,生怕顛着對方,語氣之中充滿了焦灼:“送到寧海必康總院!”
趙天伊被蘇無際抱在懷裏,耳邊是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她虛弱地閉上眼睛,可嘴角,卻終於牽扯出了一抹淡淡又極其極安心的笑意。
不知道爲什麼,這個時候,趙天伊的心中,忽然浮現出了師父李飛之前在電話裏對自己說過的話:
“天伊,江湖與廟堂從未真正分開。江湖是都市的倒影,西方黑暗世界亦然。你我師徒,正卡在這三個位面的夾角裏……退一步,會被越縮越小的夾角擠死。我們只能頂着,把這片狹窄之地,頂成開闊天……”
…………
而這時候,老辛往後退了兩步。
帕姆力和周雲鶴,則是往前跨了兩步。
這兩人的眼睛裏都燃燒着怒火。
之前,在蘇無際的提醒之下,這兩人都意識到,周雲薇的死,極有可能和這個佈局深遠的老辛有關。
然而,這時候,老辛卻主動開了口。
“蘇家代有才人出,我早該料到這一點的。”他望着那個穿着行政夾克的青年,淡淡問道:“你又是蘇家的哪一位?”
“我叫蘇秦。”這個青年看着老辛,說道:“上個月才從首都調到了臨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