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鎮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隨王、魏兩人來到了麒麟山,在鎮國殿見到了李青霄。
當呂鎮見到李青霄的那一刻,並非震驚,反而是釋然了。
他當然認識李青霄,當時李青霄對外宣稱的身份是天庭派來的使者。
只不過呂鎮等人將信將疑,又有黑石城的人從旁蠱惑,最終行差踏錯。
如今看來,李青霄真沒騙他們,洞天落地,“天庭”的天兵天將入駐,而這位天庭使者也上天述職。
這次“下凡”是衣錦還鄉,還是來檢查工作?
不管這位昔日的“天庭”使者重回舊地幹什麼,呂鎮迅速摸清楚了兩個基本事實。
第一個事實,這位使者來頭很大。
具體有多大,就算不談兩個八境之人的事情,能下榻在麒麟山,也可見一斑。
這段時日以來,呂鎮可不是一直躲在裂谷深處數螞蟻玩,他雖然不敢反抗道門,但喬裝外出打探消息的膽子還是有的,知彼知己,不說百戰百勝,最起碼能保全自身。
呂鎮已經打探清楚了,建立道府之後,先天宗基本整個搬遷,麒麟山空了,變爲趙尊勝的閉關之地,成爲事實上的半個禁地。
趙尊勝把“天庭”使者安排在麒麟山,表明瞭兩重態度,一是這位客人與他的關係非同一般,是自己人;二是這位客人的來頭相當不小,哪怕他這位掌府真人也得鄭重對待。
論修爲,論職務,論權勢,論品級,這位“天庭”使者都不如趙尊勝,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人家背景大,說不定就是哪位“天庭”真君、帝君的後輩,所以才能帶着兩個八境之人出行。
第二個事實,這位“天庭”使者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基於第一個事實,這樣的大人物沒必要騙他。
他有什麼可圖的呢?無非是這一身修爲,還算有用。
在東方傳統語境中,沒用纔是最大的批評。
當一個人失去了“用途”,會被整個世道迅速邊緣化,一旦成爲邊緣人後,沒人在乎你的死活,甚至沒人在乎你的存在。
這是其他什麼沒人愛、沒人喜歡完全不能比的。
所謂君子不器,不是君子無用。而且只有最頂層的少部分人纔有資格以君子的標準來要求自己。
呂鎮根據這兩個基本事實,迅速調整了自己的思路,在極短的時間裏確定了求活的方案。
“呂大將軍,許久未見,近來可好?”李青霄照例說了個只比廢話強一點的開場白。
結果呂鎮直接給李青霄來了一個五體投地:“呂鎮有罪!”
不愧是做過龍虎軍大將軍的人。
李青霄也驚了一下,不過很快便恢復常態:“出身寒微不是恥辱,能屈能伸方爲丈夫。看來呂大將軍還是位大丈夫。”
呂鎮仍舊趴在地上,頭也不抬道:“只是一罪人,不敢言丈夫。”
李青霄沉默了。
氣氛變得凝滯,就好像有人在抽乾這裏的空氣,呂鎮覺得自己好似一條被拋上岸的魚,一種名爲“窒息”的感覺正在掐住他的脖子,並一點點收緊。
終於,呂鎮忍不住微微抬頭,向上看去。
看到了一級臺階,以及臺階上那對向上託住垂落衣襬的鞋翹。
李青霄打破沉默:“呂大將軍,你說你有罪,我倒想聽聽,你都犯了什麼罪。”
呂鎮重新把頭低下去:“抗拒統一,勾結妖人,謀反作亂。”
李青霄道:“既然犯了這麼多罪,那該怎麼處置你呢?”
呂鎮頓了一下,回覆道:“不敢欺瞞公子,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人乎?”
“你是說你不想死。”李青霄走下臺階,坐到呂鎮旁邊的椅子上。
呂鎮沉聲道:“呂鎮還有些許微末本事,餘生願爲公子效犬馬之勞,以贖前罪。”
李青霄感嘆道:“不愧是做過龍虎軍大將軍的人,呂大將軍不僅是個明白人,而且是個聰明人,你把話都說了,我反倒是無話可說了。”
呂鎮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雖然對於八境修爲的人仙傳承而言,屏不屏息也沒什麼區別,用汗毛都可以呼吸,不呼吸也死不了人,可必要的姿態還是要有。
又是死寂的沉默,呂鎮只是靜靜地等待,心跳如擂鼓。
這大概就是一言定生死吧。
過去,他不止一次這樣決定他人的生死。
如今風水輪流轉,他也成爲別人案板上的魚肉,享受這種驚心動魄。
良久,李青霄終於開口道:“好了,起來說話。”
呂鎮鬆了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束手而立。
李青霄道:“你想要戴罪立功,這很好。不過你作爲戴罪之身,自然不能獲得道士身份,你且好好幹吧,若是幹得好,不僅前賬可以一筆勾銷,我也不吝給你一個同道士出身。”
呂鎮恭恭敬敬道:“多謝公子。”
李青霄道:“我不喜歡‘公子’這個稱呼。”
呂鎮立刻換了一個稱呼:“主人。”
“我們道門不講究這個,太不正確,影響不好。”
“主公。”呂鎮的腦子就是快,主人和公子各取一個字。
李青霄無奈道:“算了,工作的時候還是稱呼職務,我現任北辰堂分堂輔理,你可以叫我輔理。”
正說話的時候,趙尊勝從外面走了進來。
呂鎮雖然沒有如臨大敵,但明顯緊張了起來。
哪怕趙尊勝沒有躋身九境,他都不是對手,對上如今的趙尊勝,差距更大了。別說抵抗一二,只怕是逃跑都難。
李青霄道:“趙真人,呂將軍已經悔過前塵,願意戴罪立功。”
趙尊勝聞弦知雅意,當即說道:“也算了卻我的一樁心事,我這就讓人撤下對呂將軍的通緝。”
呂鎮當即表態:“多謝趙真人。”
趙尊勝道:“呂將軍,你以後跟隨李輔理,可得痛改前非,洗心革面,清清白白做人,老老實實做事。”
“謹遵趙真人教誨。”呂鎮把姿態放得極低。
李青霄準備向趙尊勝告辭:“我這次算是請假出來,畢竟我剛剛上任不久,不好離開太長時間,堂裏還一大堆事情呢,現在諸般事了,我便打算回去了,正好向趙真人辭行。”
趙尊勝也不假模假式留客,只是道:“若有時間,歡迎青霄再來,畢竟我們這兒與世隔絕,有時候也是寂寞得很。”
兩人又是客套了幾句,等陳玉書和小北迴來,便聯繫飛舟上的機組。
李青霄一行人停留的這幾天,機組人員過得很舒服,由道府方面負責接待,除了例行維護檢修,什麼活也不用幹,就跟度假差不多。
呂鎮過去曾遠遠看到過飛舟,不過從未坐過,而且那些飛舟都是貨船、兵船,少有客船,更不必說這種公務飛舟了。
飛舟並未降落,臨崖懸停,降下一道舷梯。
李青霄等人依次登舟,趙尊勝等人則站在山崖上進行送別。
李青霄在甲板上揮手示意,飛舟隨即越來越高,下方的麒麟山越來越小,直到不可見後,李青霄才轉身進了船艙。
呂鎮一直跟在李青霄的身邊,過去的他在小世界中也算個大人物,見多識廣,可今天還是像個剛剛進城的土包子,看什麼都新奇。
在他的認知中,所謂“天庭”也是一個朝廷,趙尊勝這個掌府真人只是封疆大吏,甚至在封疆大吏中都不算最頂尖的那一級,上面還有節度使,遠遠算不上中樞重臣。
那這個朝廷該有多大?
像這樣的飛舟又有多少?
趙尊勝這樣的境界修爲尚且要低眉順目,豈不是說這個“天庭”真有仙人,而且不止一個。
那麼“天庭”之名當真是實至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