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箏沒法撒謊,因爲她知道陸雲之是明知故問。
合歡蠱是陸雲之精挑細選出來的,作用很多,其中一個是能讓他感知到自己的方位。
當然,這個作用是相互的,楚箏也同樣因爲合歡蠱,知道他一直在玉清宗內沒有外出過。
“在朔陽。”這會兒她立刻回答了。
“怎麼去那了?也不是你的任務之地。”
“前幾日經過這裏,聽說有妖獸的足跡,便留下來查看了。”楚箏隨口扯着理由,心裏也知道陸雲之是發現自己停留時間太久,有些在意了。
看來此地不宜再留。
“要幫忙嗎?”男人沉聲問。
楚箏馬上拒絕:“不用了,”她若是說需要,怕是陸雲之馬上就能出現,“大概線索是錯的,我正要離開了。”
男人原本一直看她的眼眸低垂了下去,再看不清情緒,片刻後聲音才傳來:“嗯。”
“還剩兩個任務,對吧?”語氣中藏着莫名的湧動。
他果真是對楚箏這邊的情況瞭如指掌。
楚箏嗯了一聲。
兩人好像沒什麼話可說了,說起來,楚箏是那種在外人面前裝得高冷,對自己人話卻尤其多的類型。
陸雲之曾經在“自己人”的行列裏,楚箏每次與他分開,都會覺得自己像是有數不盡的話要跟他說,他不在時看到的一花一草,經歷的點點滴滴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他分享。
但如今的他們好像真的就只剩無言了。
楚箏在想着用什麼由頭結束對話,偏偏陸雲之好像沒這個意思,主動起了頭。
“是什麼妖獸的蹤跡?”
楚箏還沒回答,敏銳的聽力突然聽到村子那邊傳來了動響:“不好了!出事了!”
伴隨着哐哐啷啷的敲鑼聲。
她回頭去看,更是調動了靈識去聽。
“張嬸家的二娃走丟了,她現在一個人往山裏去了!”楚箏聽到有人這麼喊,她迅速往村落那邊的大山看了一眼,一股濃濃的不詳氣息籠罩在山頭。
她側頭的時候,陸雲之也在看她。虛影裏只能看到女人秀氣的側臉和光滑白皙的脖頸。
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這邊,也不知是聽到了什麼,神情在一點點變化。
那都是與他無關的事情。
“楚箏。”陸雲之叫了一聲,就像是要把她的注意力拉回來。
楚箏確實轉回頭了,但也只匆匆忙忙地說了句:“我調查的那個妖獸有蹤影了,我先去救人了。”
都不等陸雲之反應,徑直切斷了聯繫。
而另一側,雪來峯的宮殿,陸雲之死死盯着那已經消失了虛影,他的表情着實稱不上好,黑色的眼眸一點點泛起嗜血的紅色,周身魔氣感應到主人的心情開始肆意生長。
直到男人的手越捏越緊,那黑色的魔氣也愈來愈濃郁,甚至開始暴動地在整座大殿亂竄。殿裏原本瀰漫着的清冷靈氣,被魔氣迅速裹挾、吞噬。
洶湧的氣勢,像是要把它們撕碎了一般。
黑霧瀰漫到了每個角落,像是在尋找着什麼,把躲在角角落落裏的沾染了另一個人氣息的靈氣,拖拽出、包裹着,再融進那快要發狂的黑色身影裏。
每一個縫隙都不肯放過。
可也無異於杯水車薪。
主人離開得太久了,那氣息也日漸稀薄起來,直到整座大殿都被魔氣籠罩其中了,處在中心的男人的,神情也得不到片刻的緩解。
黑霧中,彷彿有無數個聲音,都在叫着同一個名字。
楚箏,楚箏……
***
楚箏飛身往村子裏趕去,她沒有立即現身,依舊是用了隱身符咒。
村裏的敲鑼聲也是警示聲,聲音響起後,只要在家的人都紛紛走出屋聚集起來。楚箏在一邊,將事情聽出個大概來。
今日幾個孩子在山腳下玩,一個孩子不知怎的失蹤不見了蹤影。偏偏玩伴裏有一人說的話奇怪得很。
“我看到了!二娃是被一團黑影帶到山裏面去了。”
孩子們畢竟都小,說話也說不清楚,大人們唯恐他是瞎說的,問了一遍又一遍,直問到小孩子都哭了出來。
二娃的母親原本是要進山的,是被人硬拉回來的,這會兒更是早就淚流滿面。
“我得去找他!我要去山裏找他!”
其他人趕緊又拉又勸。
“張嬸,彆着急啊!你一個人哪找得到。”
“還是先聽聽村長怎麼說。”
老村長蒼老的臉上這會兒也滿是嚴肅,他杵着柺杖思索了好片刻纔開口:“先拿妖盤來。”
妖獸在人間橫行,凡人哪怕是沒什麼神通,也會有一些護身的神器,一些大城池可能會有些好東西,這些小村落,就差得多。
妖盤這東西,便只是測試附近有沒有妖獸的,沒什麼其他威力。還是這個村子先前經歷過河妖這麼一茬事,才集錢買的。
沒一會兒,就有人從祠堂把妖盤拿來了,衆人來到山腳下一搗鼓,妖盤突然開始飛速地轉動,這是有妖的意思,轉動那麼多圈,妖氣很是濃郁。
最後指針直直地指向了大山深處。在山裏。
“村長!”
大家都是又驚又俱,然而在短暫的沉默過後,大家陸陸續續出了聲。
“總不能不管孩子。”
“村裏不是買了符咒嗎?找幾個人帶着,大家看看能不能把孩子找回來。”
楚箏有些意外,這跟她記憶中倒是不一樣了。
不過不能耽擱了,眼看着年輕力壯的男人都回去拿武器了,包括柳一白也是,楚箏解除隱身符咒出現在衆人面前。
“不要讓他們進山,我去看看。”
她丟下這麼一句,也不管一衆人呆愣到幾乎傻掉的表情,徑直往山中飛身而去。
楚箏趕到的時機剛剛好,那妖獸已經張下血盆大口,眼看着就要一口吞下一個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孩子。
月魄劍應念而出,迅速織成密網阻在蟒妖要閉合的嘴上,但也只是讓它簡單地停頓了一下,下一刻,只見劍網如同一顆被咬碎的糖,四分五裂,明明只是虛影,卻也彷彿有無數碎片濺開,蟒妖的嘴閉上了。
楚箏也已經抱着那個孩子躲去了一邊。
那是七階妖獸,她沒想過能阻擋,爭取到的這片刻時間就已經夠用了。
被搶了獵物的蟒妖正虎視眈眈,身上的威壓讓楚箏的手微微發顫。那是等級的壓制帶來的威壓,但她不能明顯地表露出來。
一旦露怯,對方定然會不管不顧地撲上來。
七階妖獸,基本上都是有了神志的,會警惕他們這些修士的法寶。
正對峙時,楚箏突然聽到聲響,有人在靠近,是回去取了弓箭的柳一白。
楚箏與蟒妖幾乎是同時察覺的,但她搶先對蟒妖發動攻擊,同時身後符咒化作的小人,拽住了二娃就跑。
蟒妖被突然攻擊的楚箏奪去了視線的,已經蛇頭向上應戰了,等發現自己的獵物居然在逃跑時,盤旋的蛇尾迅速往那邊甩過去,沿路的山石樹木無不應聲倒下。
在蛇尾掃到那孩子前,符咒小人把他扔了出去,自己擋下了這一擊。
毫無疑問,當真就如同一張普通的紙似的,毀滅得連灰燼都不剩。
也好在有楚箏正面迎戰,它這一擋,才稍稍拖延了下時間。
被扔出去的孩子,正好落到柳一白的懷裏。
看到楚箏身影的那一刻,男人的瞳孔猛得縮了縮,手中則是抱緊了孩子。
“柳一白,”楚箏開口,“帶孩子走。”
柳一白張了張嘴,似乎是想問她,那她怎麼辦?但是他顯然也清楚,留在這裏也幫不上任何忙。
只是短短一瞬之間,眸中風起雲湧的男人還是點了點頭,沒有耽擱。
而楚箏已經迅速從儲物戒中取出陣盤狠狠落下,巨蟒追趕的尾部像碰到了什麼一般,喫痛一下,倏忽縮了回來。
同時另一道符咒落下,剛剛彎彎曲曲又崎嶇不平的小路,突然出現一條柔順的綢緞。
柳一白抱着孩子都還沒反應過來,那綢緞竟然自己動起來,眨眼間便將他們送出老遠,不過片刻功夫,便消失在了原地。
失去了獵物的蟒妖發出咆哮聲來,楚箏離得近,除了刺耳的聲音,她甚至能聞到蟒妖嘴中腐屍的臭氣,令人作嘔。
楚箏現在的實力,是打不過的。
但她心中卻湧出一股戰意來,沒打算退縮。實力雖然有差距,但各種法寶能適當彌補。
楚箏藉着各種符咒、陣盤法寶,卻也還是漸漸落了下風。蟒妖又一個橫掃過來時,楚箏的靈力已經耗費了不少,她迅速準備起了防禦,心中也清楚多半是防不住的。
會受傷,不過也無妨,她在計算下一張符咒使用的時機。
並不是毫無勝算的。
突然,楚箏的丹田升起的一股力量來,那是與自己的靈力截然不同的東西,洶湧澎湃迅速將身體填滿,使得楚箏淡紫色的劍芒突然夾雜着黑紅包裹,而原本以爲無法抵擋的防禦劍陣,甚至將蟒妖狠狠震回了去。
是陸雲之,楚箏意識到了。
合歡蠱,是有這樣的作用來着,能短暫地將能力借予楚箏。要不,他也無法騙過他自己的心給楚箏下這種東西。
此法其實限制頗多,但此刻也足夠了。
也因着這個,原本艱難的戰局便發生了逆轉,連勝利都沒了什麼懸念。
面對蟒妖的屍體,楚箏發呆了好一會兒。
差距,太過懸殊了。
她不止一次地見識過陸雲之的力量,以往的楚箏,都是什麼心情呢?崇拜、愛慕。
在這強者爲尊的世界,無人能從慕強中免俗。但楚箏此刻不能原諒自己的是,連柳一白看到自己的時候,眼中都甚至有嚮往,自己卻從沒有想過……
若是她也能這樣呢?
她如今明明那般討厭、那麼排斥,卻還是不得不待在陸雲之的身邊,說到底,還是因爲,他們之間這難以逾越的實力鴻溝。
就算是有癡情蠱,陸雲之也不會愛她到甘願赴死。
但若是自己能超過他呢?是不是就能什麼都不管地自由了,也不用再擔驚受怕,走向同樣的結局。
她前世到最後是真的想死。可如今死了一次,又想活着了。
超過陸雲之……這有可能嗎?
腰間的靈訊牌再次亮起,也許是因爲有那麼一抹神識在,楚箏甚至感知到了對方的急切。
她收回思緒,看了一眼眼前蟒妖的屍體,倒也誤打誤撞地坐實自己是來尋妖獸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