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纔守衛好似扔進來什麼東西。杜氏過去撿回來,是兩身麻布囚衣。
“安安,裏頭穿那件白的,再穿一件灰色衣裳,外頭穿囚衣。”杜氏小聲叮囑女兒:“別怕熱。”
杜氏來不及傷悲,自己穿上後,又趕緊給小女兒穿上兩件昨晚收拾好的,兩件灰撲撲的舊衣。
沒有給幼兒穿的囚衣,杜氏只得把小女兒收拾得邋遢些,不起眼纔好。
“快着點,磨蹭什麼!”
外頭人催了,杜氏一手挽着包袱,一手牽着小女兒出門。
“安安,跟在娘身邊。”
“站住,手裏拿的是什麼東西。”母女三人一腳跨出門就被叫住。
杜氏賠着笑臉道:“軍爺,沒什麼,就一身換洗的舊衣裳,都是舊的,還望您通融通融。”
“哼,這裏的東西都要抄了收歸國庫,別說衣裳,就是一粒土一塊磚都不能帶走!”
“包袱給我!”
“兩件不值錢的舊衣裳罷了,您就讓我們帶走吧。”杜氏苦求,偷偷塞了個金鐲子過去。
“朝廷有命,咱們也不敢違抗!”
嘴上說得大義凜然,金鐲子倒是毫不猶豫揣懷裏。
這般拉扯,引來了一位穿綠袍的小官兒不耐煩道:“外頭催了,不趕緊走在這兒歪纏什麼,等着砍頭?”
杜氏嚇得低頭。
守衛嬉笑着道:“給大人請安,這罪婦想帶走包裹,不合規矩,我們正攔呢。”
“帶了什麼?”
“說是幾件衣裳,誰知道裏頭有沒有夾帶其他東西。”
剛纔拉扯間,包裹已經被半扯開,兩件男子的舊衣掉地上,包裹裏另有兩件婦人的單衣,並一件小孩兒穿的衣裳。
阿萱小心翼翼拉着杜氏的衣襟,顫聲喊了聲娘。
小官兒瞥了眼可憐巴巴的小丫頭,把包袱扯過來抖了抖,隨後粗暴地丟地上:“就兩件破衣裳,有什麼好拉扯的,趕緊滾。”
杜氏趕忙收撿起衣裳,連連點頭:“多謝大人,罪婦這就走。”
顧佑安微微抬頭看那小官兒,卻被她娘扯住走了。
一腳跨出二門,杜氏小聲囑咐閨女:“別抬頭,跟着娘走。”
走了一段路,又出了大門,巷子裏傳來壓抑的哭訴聲,怒罵聲,捱打的悲鳴聲。
天色已微亮,花枝巷裏頭走出來一羣身穿囚衣的男女老少,哭哭啼啼,嗚呼喊叫,如一羣牛馬般被衙役拿鞭子抽着趕着走。
花枝巷住的都是官宦之家,往日富貴榮華都做空,一夜之間成了階下囚,不是誰都像杜氏這般能迅速放下臉面適應。
杜氏抱起小女兒插進人羣中間,顧佑安趕緊跟上她孃的腳步。
走到人羣中間,顧佑安依然低着頭走路,她瘦弱的身軀上掛着一件寬大的囚衣,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像是遊魂一般。
走出花枝巷,旁邊幾條巷子裏又趕出來幾羣人,都是要被流放的。
顧佑安的右後方有個男子壓抑着怒意:“我等罪不至此,難道就因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緣故,就要把我等都殺……”
那男子被身邊人按下頭顱捂住嘴:“粱南你自己想死就算了,難道你要害死全族人嗎?”
“且想想咱們一家老小吧,好死不如賴活着,等到了西北,總有機會從頭再來。”
顧佑安眼睛往右後方瞥,這些人是要去西北的?
他們這一羣人,竟不是流放去同一個地方。
“哪還有機會?咱們就算勉強活到西北,那裏地處邊境本就危險,當地還乾旱缺水,地裏長顆草都不容易。咱們犯官家眷出身,恐怕種地都輪不上咱們,只能做苦力,被人欺負到死,哪還有活路?”
翩翩公子淪爲階下囚,怕引來官差鞭打,男人眼含熱淚,哭都不敢大聲。
顧佑安眼睛飛快地眨了眨,心臟跳得飛快。
松江城冬天雖冷,到底不缺水。她覺得流放去松江城已經是九死一生苦到家了,跟流放西北相比,竟還算好的嗎?
萬事怕比較,可再怎麼比較,也都是流放。
顧佑安心裏生出要逃跑的衝動!
能跑嗎?跑去哪裏?
顧佑安的右手突然被她娘抓住:“安安,跟緊娘。”
到城門口時天色大亮,城門外許多百姓排隊進城,看到他們這一羣流放的人,有人痛罵貪官,扔土塊石頭砸,有的大喊皇上聖明。
顧佑安飛快抬頭看了下人羣,這次流放的犯官及其家眷,粗略估計竟有四五百人。
“夫人!”
“小姐!”
城門口除了百姓,還有來送別之人。
杜氏看到路邊人羣裏擠着一個熟人,顧佑安也看到了。她記憶裏,那個人好似杜家那邊的隔房親戚,這些年在京城做生意,沒少受顧家照看,以前她娘教她喊杜二叔。
杜二叔扔過來一個麻布包裹,還不等包裹飛過來,半路就被人截了。截了包裹的人立刻矮身躲進囚犯中,竟找不到人。
其他家也在扔包裹,有的被親友撿到,大部分都被其他囚犯搶了。
杜二叔又扔了兩回,最後一回扔來的包裹被顧佑安接到了,旁邊突然冒出來一人要搶她的,顧佑安死不鬆手,一腳踹過去。
顧佑安狠瞪過去,那人好似不想惹麻煩,扭身往旁邊擠。
城門口一陣忙亂,囚犯不老實,有人想趁着這功夫逃脫,被路兩邊的差役抓住,被鞭子抽得滿地打滾,抱着頭左躲右閃,嘴裏大喊着饒命。
出了城門口,差役清點人頭,一百多囚犯往南去,這是要流放瓊州的。顧佑安跟她娘跟着往北走,他們要去松江城。
流放去松江城和去西北的囚犯走在一起,三百多人佔了一半的官道。
不管人多人少,杜氏拉着兩個女兒一直走在囚犯中間,不冒頭,不說話。
按照朝廷規矩,流放需日行五十裏。出了城門口,看守囚犯的差役罵罵咧咧催促趕路。
顧佑安這副身子太孱弱,十四歲的姑娘看起來跟十二三歲出頭似的,身弱還要趕路,加上以前在家時不怎麼走動,今日一下走了一上午,已經有些支撐不住了。
杜氏背上揹着小女兒,她累得臉色發白,還不住地看身邊的大女兒:“安安,可還好?”
顧佑安暗暗咬着牙點頭。
今日天氣太好了,日光曬得人發暈,一路上暈倒了好幾個體弱之人,有些被家人揹着,攙扶着往前走。
也有人暈倒在地起不來,又沒人幫襯,差役上去就是一腳,鞭子抽的人身上都是血印子,只要沒死都能被抽醒。
顧佑安沒空關心他人,她努力控制住呼吸,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歇着吧,半個時辰後啓程出發!”
官差說話聲還沒落地,一羣人腿軟的立刻坐地上,這會兒許多人累得哭都哭不出來了。
口渴,缺水啊。
杜氏也走不動了,帶着女兒從人羣中出去,去路邊找個能靠的地方坐下。
安頓好女兒,杜氏抬頭到處看:“安安,路上可看到你爹和你大哥了?”
顧佑安搖了搖頭。
昨兒她爹隨百官進宮給皇上賀中秋,被抓下獄,她爹應是跟其他犯官走一塊兒。
至於她大哥顧文卿,他昨日在太學讀書,昨日下午家中被圍他也沒回來,應是被抓去獄中了。
剛纔出城點名時顧佑安聽到她爹和大哥的名字了,他們應是走在一塊兒。
杜氏交代道:“安安你在這兒守着你妹妹,我找你爹去。”
“嗯,您放心去吧。”
顧佑安目送她娘離開,把阿萱抱在懷裏,把她身上的衣裳脫下來兩件,只留了一件單衣穿着,她自己也脫了兩件衣裳下來。
這時,不遠處一個婦人打量顧佑安,目光十分驚訝,顧家那個傻子竟好了麼?
這時,差役發飯了,丟過來兩個乾巴巴的玉米餅,這就是他們的午飯。
阿萱倒是不嫌,拿着玉米餅啃了一口,啃下來一小塊兒,嚼吧嚼吧,脖子伸長了跟鵝似的,好不容易才吞下去。
“姐姐,難喫。”
顧佑安嗯了聲,只用眼睛看她都知道這餅子難喫。
顧佑安拿起餅子撕了一下快扔進嘴裏,慢慢嚼着,嚼爛了,玉米餅裏有一絲甜味,竟也喫得下。
阿萱喫不下,她躲在姐姐懷中:“爹孃呢?”
“娘去找爹了,一會兒就回來。”
阿萱年紀小,一路上有娘護着,沒受罪,她還不知道他們一家人正面臨怎樣的命運。
顧佑安撕下一小塊粗餅給阿萱:“慢慢嚼。”
阿萱乖呢,叫她喫她就慢慢嚼着。
杜氏回來了,一同回來的還有她的爹和哥哥。她爹顧穩是被她大哥背過來的。
“爹!”
顧佑安一下站起來。
顧穩臉色白的嚇人,他強撐着一口氣,打量着眼睛格外有神的大女兒,欣慰笑道:“咱們安安是有福之人,竟因禍得福了。”
顧佑安一看她爹臉色不對,連忙伸手摸了下。
不好,她爹發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