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懶豬,開門啦!我已經到劇組了,都六點鐘了,你怎麼還不起牀?”
新的一天,呂睿正睡得迷糊呢,驟然被一通電話鈴聲硬生生吵醒。
等聽清電話對面是誰時,他打了個哈欠,癱在牀上無奈回道:“姑...
呂春指尖在手機屏幕上輕輕劃過,目光掃過那條剛彈出的讀者羣公告——“中獎號碼爲628”,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了半寸。他沒點開紅包鏈接,也沒去翻聊天記錄裏誰在刷屏喊“628是我!”,只是把手機反扣在膝頭,指節在冰涼的金屬殼上敲了兩下,像在打一段無聲的節拍。
會場空調冷氣開得足,但韓三坪坐得近,襯衫領口微敞,額角卻沁了一層細汗。他見呂春神色鬆動,才壓低嗓音繼續往下說:“俞老師那邊親自來談的,連劇本初稿都帶進了中影檔案室。不過……”他頓了頓,抬眼飛快地睃了呂春一眼,“他提了個附加條件。”
呂春沒接話,只把左手搭在扶手上,拇指無意識摩挲着腕錶邊緣一道細微的劃痕——那是去年在橫店片場被鋼架刮的,至今沒換新表。這動作一出,韓三坪就知道,他在聽,而且聽得極認真。
“他說,《三叉戟》之後,想請睿視界牽頭做聯合出品。”韓三坪聲音更輕了,“不是掛名,是真刀真槍搭團隊、調資源、控製作。尤其要求……呂董親自監製。”
會場燈光忽然暗了一度,追光燈緩緩掃過主席臺,主持人開始試麥。嗡嗡的電流聲裏,呂春終於抬眼,視線越過韓三坪肩頭,落在前排空着的兩個座位上——左邊是華宜的席位,王仲磊沒來;右邊本該是光線的位置,此刻坐着個穿灰西裝的年輕人,正低頭猛敲筆記本電腦,袖口露出半截腕錶,錶盤上赫然是優酷LOGO。
“俞老師想借勢,還是想借人?”呂春問。
韓三坪喉結動了動:“都想。但更想借‘信’。”
呂春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而是那種真正覺得荒誕又合理、於是乾脆笑出來的弧度。他往後靠進椅背,後頸抵住天鵝絨軟墊,目光沉靜:“他怕自己拍出來,觀衆不信這是真的創業史。”
“對。”韓三坪點頭,“他說,現在市場不信‘草根逆襲’,只信‘資本神話’。可他的故事偏偏沒有投資人砸錢,只有三個老師湊五萬塊,在城中村租間倉庫,白天教課晚上剪視頻……這種事,得讓觀衆信,纔敢掏錢買票。”
呂春沒立刻應承。他想起今早貓眼後臺跳出來的《GoodDoctor》數據:單日播放量破六千萬,豆瓣開分9.2,微博話題閱讀量超七億,而評論區第一條熱評是——“萬茜演的醫生讓我媽昨天主動刪了相親APP,說‘再找個不靠譜的,不如跟萬醫生學心肺復甦’。”
真實感,從來不是靠臺詞堆出來的。
他轉頭看向韓三坪,聲音很平:“劇本給我。三天內,我要看到分鏡腳本、美術設定、主演人選建議清單。如果俞老師堅持要原班人馬,我尊重;但如果他願意聽一句——”呂春指尖點了點自己太陽穴,“真正的教育創業者,手上有粉筆灰,褲腳沾粉筆灰,但眼神裏得有股子‘老子偏要改命’的狠勁。不是苦情,是較勁。”
韓三坪眼睛亮了。他知道,這話出口,等於答應了大半。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窸窣。呂春餘光瞥見江志鏹端着紙杯咖啡踱過來,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在頂燈下泛着冷光。他沒回頭,只聽見江志鏹停在斜後方半步遠的地方,杯底輕輕磕在椅背上,發出一聲脆響。
“呂董監製?嘖,那咱們港片以後是不是得改叫‘內地導演指定合作款’了?”江志鏹嗓音帶着點刻意吊起的尾音,像根繃緊的琴絃,“聽說睿興最近招了不少剪輯師?都是從TVB挖過去的吧?”
呂春依舊沒轉身。他伸手從公文包側袋抽出一本薄冊,封面印着燙金小字《中國電影產業白皮書(2024修訂版)》,頁邊微微捲曲,顯然常被翻閱。他隨手翻開一頁,指着其中一行數據給韓三坪看:“2023年內地院線票房TOP20裏,港產合拍片佔11部。其中7部主創名單裏,執行製片人、美術指導、聲音設計、特效總監……全是內地籍。”他頓了頓,把書合上,咔噠一聲輕響,“江先生要是覺得這些崗位不夠體面,我倒可以介紹幾個編劇崗——正在籌備《大江大河3》,缺三個擅長寫工廠技改戲的。”
江志鏹端着杯子的手指關節瞬間發白。
周圍幾桌港圈代表齊刷刷噤聲,有人低頭假裝看錶,有人突然對鄰座說起粵語天氣預報。成龍剛端起茶杯湊到脣邊,聞言差點嗆住,忙把杯子放回桌面,拿餐巾擦嘴時肩膀抖得厲害。
韓三坪垂眸,盯着自己袖釦上那顆小小的中影徽章,沒說話。他心裏清楚,呂春根本不在乎江志鏹那點陰陽怪氣——人家早把對方所有底牌算進年報附錄裏了。所謂“挖TVB剪輯師”,不過是順手收編了一批因港府收緊影視補貼而被迫北上的老匠人;所謂“編劇崗”,更是直接戳中港圈當下最痛的軟肋:青黃不接,劇本老化,連《無間道》重拍版都卡在立項階段。
真正的殺招,從來不在嘴上。
呂春把白皮書塞回包裏,起身整理西裝下襬。會場燈光驟亮,主持人宣佈開幕儀式開始。他往前走了兩步,忽又停下,側身對韓三坪道:“對了,告訴俞老師,主角原型之一的陳默,我見過。”
韓三坪一怔:“您認識?”
“去年‘雙減’政策落地那天。”呂春笑了笑,眼尾紋舒展,“他蹲在海澱黃莊地鐵口發傳單,上面印着‘AI作文批改系統內測招募’,底下用紅筆手寫加了一句‘免費教孩子改錯字,不賣課’。我掃了二維碼,填了孩子信息——其實我家沒孩子。”
韓三坪愣住,隨即失笑。
呂春已邁步向前,背影挺直如刃。他沒再說別的,可韓三坪知道,這句話比任何承諾都重——因爲呂春從不浪費時間見無關的人,更不會爲無關的事撒謊。
與此同時,會場外三百米處的媒體中心,劉曉麗正靠在自動販賣機旁啃三明治。她剛掛掉芒果臺總監的電話,對方哭訴說韓團巡演檔期全被搶光,連《快樂大本營》的彩排都擠不進去。她嚼着火腿生菜,含糊應道:“讓他們找呂春啊,他不是剛在兩會提案‘優化外籍藝人演出審批流程’?”
話音未落,手機又震。這次是紅星塢法務部:“劉總,UAM昨天又發律師函,說我們旗下藝人張藝星在韓國訓練期間簽過保密協議,現在回國發展涉嫌違約。”
劉曉麗咬下最後一口三明治,把包裝紙揉成團精準投進垃圾桶:“告訴他們,張藝星2018年12月31日合同到期,次日簽約睿視界經紀約。順便把當年UAM寄來的解約確認函掃描件發過去——簽字人叫金基勳,現任首爾地方法院民事庭庭長。”
她拍拍手上的碎屑,抬頭望向會場穹頂巨大的LED屏,此刻正滾動播放《GoodDoctor》片花。萬茜穿着白大褂推着搶救車衝過長廊,鏡頭掠過她腕錶下露出的一截小臂,皮膚上有道淡粉色舊疤——那是去年在開心麻花劇場排練摔的,劉曉麗親眼看着她包紮完繼續對詞。
“告訴張藝星,”劉曉麗撥通電話,聲音清亮,“下週進《三叉戟》劇組,演經偵隊新來的女警。呂董說,她得學會用警務通查嫌疑人銀行卡流水,而不是對着鏡子練wink。”
電話那頭傳來少女壓抑不住的輕呼。劉曉麗掛斷,從包裏摸出潤喉糖含住,舌尖泛起薄荷涼意。她忽然想起昨夜呂春發來的微信,只有七個字:“韓流是浪,我們是岸。”
風浪再高,岸不會退。
會場內,開幕致辭結束,燈光漸暗。巨幕緩緩降下,一片深藍海面在黑暗中浮現,浪花翻湧,遠處隱約可見一座燈塔輪廓——那是土豆視頻最新Slogan的視覺化呈現:“潮起時,我們掌燈。”
呂春坐在第一排中央,雙手交疊於膝上。他沒看屏幕,視線落在前排空着的華宜席位上。那裏桌牌還沒撤,紙角微微翹起,像一道沒癒合的傷口。
王仲磊終究沒來。
但呂春知道,對方一定在某個角落盯着直播信號。就像去年春節檔,《流浪地球2》映前發佈會上,王仲磊躲在VIP休息室咬牙切齒看呂春登臺領獎時那樣。
他慢慢鬆開交疊的手指,掌心朝上攤開一瞬。
那裏什麼都沒有。
可就在這一瞬,會場外某輛黑色奔馳後座,王仲磊正盯着平板電腦裏實時跳動的《GoodDoctor》播放曲線——峯值突破八千萬,且仍在爬升。他手指用力按在暫停鍵上,指甲泛白。
祕書戰戰兢兢遞來新消息:“呂董剛纔在會場,和韓導聊了二十分鐘……疑似確認執導《三叉戟》續作。”
王仲磊沒接平板,只從煙盒抽出一支菸,沒點。煙身被他無意識捏彎,濾嘴裂開一道細縫。
窗外,北京初春的陽光正刺破雲層,潑灑在水立方銀藍色外殼上,折射出大片粼粼波光。那光晃得人眼疼,卻照不亮某些人心底幽暗的溝壑。
呂春起身離場時,沒人注意到他公文包側袋露出一角素描本。扉頁上用鉛筆寫着兩行小字:
“歷史從不重複,但押韻。
而真正的創業者,永遠在改寫押韻的規則。”
——本章完——